沈修瑾被判了七年。
消息传来的时候，简童正在院子里晒被子。阳光很好，照在白色的棉布上，晃得人眼睛疼。她听到萧珩说“七年”，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抖开被子，铺平，四个角拉直。小阿鹿在旁边帮忙，踮着脚尖，努力把被角扯平。
“七年。”萧珩靠在槐树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有点，“非法拘禁、敲诈勒索、职务侵占。数罪并罚，七年。韩东判了五年，刘志远判了无期，夏建国已经在服刑了。王秀兰因为主动交代，没有起诉。”
简童把最后一个被角拉直，退后两步，看着阳光下那床白色的被子。被子很白，白得像新的一样。她想起前世在监狱里盖的那床被子，灰色的，硬邦邦的，有一股洗不掉的霉味。那时候她每天晚上缩在那床被子里，听着隔壁牢房的哭声，想着自己还能撑多久。现在她站在阳光下，晒着自己的被子，听着沈修瑾被判了七年。七年，她在监狱里待了三年，他判了七年。比他欠她的多了四年。但这四年换不回她失去的东西。她的青春，她的身体，她的尊严，那些被碾碎、被践踏、被夺走的一切，都不会回来了。但够了。够了。
小阿鹿站在她身边，仰着头看着她。“童姐，七年是多久？”
简童低头看着她。“很久。”
“比你在监狱里待的时间还久？”
“久。”
小阿鹿想了想，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低下头，继续帮简童晒被子，把枕头一个个拍松，整整齐齐地排在被子旁边。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笑容镀上一层金色。简童看着小阿鹿，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七年，沈修瑾的七年，是牢笼；她的七年，是自由。
大阿鹿是三天后回来的。
简童正在屋里整理那些证据——检察院的人来取走了原件，但简童留了一份复印件，锁在衣柜里。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也许是为了提醒自己，也许是为了以后某一天，当记忆开始模糊的时候，还能翻开看看，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今天的。
院门响了。不是车声，是脚步声，很轻，很稳，一步一步的，像是走了很远的路才到这里。简童放下手里的文件，站起来，走到门口。
大阿鹿站在院子里。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冲锋衣，头发比走的时候长了一些，扎成低马尾，脸上有风吹日晒的痕迹，瘦了一些，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棕色的，圆圆的，带着光。她站在那里，看着简童，嘴角微微上扬。
“我回来了。”
简童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走过去，伸出手，握住了大阿鹿的手。那只手很暖，和前世不一样。前世阿鹿的手永远是凉的，因为吃不饱、穿不暖，血都流不到手指尖。但这辈子，她的手是暖的，有温度的、有力量的、活生生的。
“回来了就好。”
大阿鹿笑了。那笑容和前世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新月。简童看着她笑，眼眶有些热，但没有哭。她拉着大阿鹿的手走进屋里，让她坐在八仙桌前，转身去灶台盛粥。粥是早上煮的，一直温在锅里。她盛了一碗，端到大阿鹿面前。白米粥，稠稠的，冒着热气。
大阿鹿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没有停下来，一口一口地喝着，把碗里的每一粒米都吃干净了。她放下碗，看着简童。“还是你煮的粥好喝。”
简童笑了。“你煮的也好喝。”
小阿鹿从楼上跑下来，看到大阿鹿，愣在楼梯口，然后跑过来一头扎进大阿鹿怀里。“大阿鹿！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
大阿鹿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我也想你了。”
小阿鹿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一种安静的、无声的哭，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嘴角却在上扬。大阿鹿没有劝她停下来，只是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简童看着她们，心里那堵一直堵着的墙，终于彻底塌了。
晚上，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
小阿鹿睡在最里面，大阿鹿睡在中间，简童睡在最外面。床不大，三个人躺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腿挨着腿。被子是白天晒过的，有阳光的味道，暖洋洋的，像被云朵包裹着。
窗外的风吹着树叶，沙沙响。远处有猫头鹰在叫，咕咕，咕咕，一声一声的，像是在数星星。
“童姐。”小阿鹿的声音从大阿鹿身后传来。
“嗯。”
“我们以后住哪里？”
简童沉默了一会儿。“还没想好。也许回A市，也许去别的地方。你想去哪里？”
小阿鹿想了想。“我想去洱海。住在大理，天天看洱海。”
简童笑了。“好。那我们就去洱海。”
小阿鹿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变得均匀了。她睡着了。
大阿鹿翻了个身，面对着简童。黑暗中，简童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温热的，一下一下地拂在脸上。
“简童。”
“嗯。”
“你还恨他吗？”
简童沉默了很久。恨沈修瑾？前世她恨他，恨到骨头里，恨到每一个失眠的夜晚都在想怎么杀了他。但这辈子，她不恨了。不是因为她大度，是因为恨一个人需要力气，她不想再在他身上浪费任何力气。他已经不配了。
“不恨了。”
大阿鹿没有说话。她伸出手，在黑暗中握住了简童的手。那只手很暖，和前世不一样。简童握紧了那只手，握了很久。
“简童。”
“嗯。”
“谢谢你。”
简童没有说话。她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大阿鹿的呼吸，听着小阿鹿的梦呓。她想起前世在监狱里，阿鹿说“童姐，我想去看洱海”。她说“好”。她带她去了。不是前世那个阿鹿，是这辈子这两个阿鹿。她们都看到了洱海，都笑了。
简童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无息地滴在枕头上。她没有擦。她让眼泪流着，流完了，就没了。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银白色的光洒在院子里，把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简童听不清，但她知道，风在说——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一个月后，简童带着两个阿鹿离开了那个农家小院。
萧珩来送她们。他开了一辆灰色的商务车，后备箱里塞满了行李——三个人的衣服、书、那箱证据的复印件、还有姜老头送的一袋大米和几捆青菜。
简童站在院子里，最后看了一眼那栋红砖小楼。墙上的爬山虎已经红了，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整面墙，像一幅巨大的油画。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叶子开始落了，金黄色的，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走吧。”简童转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大阿鹿坐在副驾驶，小阿鹿坐在后排，趴在窗户上，看着窗外的田野。车子发动了，驶上那条泥泞的土路。简童从后视镜里看着那栋小楼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晨雾里。她转回头，看着前方的路。
“去哪里？”萧珩问。
简童沉默了一会儿。“洱海。”
萧珩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好。”
车子驶上高速，窗外的风景开始往后退——城市、工厂、高楼、广告牌。然后变成了田野、村庄、小河、树林。小阿鹿趴在窗户上，看着外面的世界，眼睛一眨不眨。
“童姐，你看，有牛！”
简童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田野里有几头牛，低着头吃草。
“童姐，你看，有河！”
一条小河，弯弯曲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童姐，你看，有花！”
一大片黄色的油菜花，铺满了整个田野，像一块巨大的金色地毯。
简童看着小阿鹿兴奋的样子，笑了。她想起第一次带阿鹿去洱海的时候，她也是这样趴在窗户上，喊着“童姐你看，有牛，有河，有花”。那时候她刚从监狱里出来，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现在她知道了，但她还是会在看到牛的时候喊“童姐你看”。有些东西变了，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