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察院的询问持续了六个小时。
简童坐在那间灰色的办公室里，对面是两个穿制服的人，一男一女。女的态度温和一些，会在她说到某些地方的时候轻轻点头；男的一直板着脸，像戴了一张铁面具。他们问了很多问题——关于夏薇茗，关于监狱，关于沈修瑾，关于王秀兰，关于那些账本，关于U盘里的每一份文件。简童一个一个地回答，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她把这两辈子的事浓缩在这六个小时里，像在念一份长长的、写满血与泪的诉状。
问到第五个小时的时候，那个女检察官给她倒了一杯水。简童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也不凉。她端着那个纸杯，看着杯壁上印着的国徽，沉默了几秒，然后继续往下说。她没有哭，没有激动，没有拍桌子，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把所有的记忆、所有的证据、所有的真相，一点一点地倒出来。
问到第六个小时的时候，那个男检察官终于开口说了一句不是提问的话：“行了。”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看着简童，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尊重。
“简小姐，你的证词我们会核实。在调查期间，请你不要离开A市，随时配合我们。”
简童站起来，点了点头。
她走出检察院大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地面上还有积水，映着路灯的光，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萧珩靠在车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烟，没有点。看到简童出来，他把烟塞回口袋里，拉开车门。
“走吧。回家。”
简童上了车，坐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红的绿的蓝的紫的，像另一个世界的信号。简童看着那些灯光，想起前世在会所里看到的那些灯，也是这样亮的，但那时候她只觉得刺眼。现在她觉得好看。也许不是灯变了，是她变了。
“萧珩。”
“嗯。”
“沈修瑾呢？”
萧珩沉默了几秒。“检察院的人去老城区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简童没有说话。她看着窗外，看着那些倒退的城市，想起前世沈修瑾站在她面前说“简童，你欠我的”。现在她不欠他了。不是因为她还了，是因为她从来没有欠过。欠债的人是他，只是他从来不肯承认。
车子在夜里开了很久，才回到那个农家小院。
院门口的那盏灯亮着，昏黄的，照在泥地上，照在槐树上，照在那辆破旧的拖拉机上。简童推开车门下了车，腿有些软，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萧珩没有催她，安静地等在旁边。
简童推开院门，走进院子。
屋里亮着灯。透过窗户，她看到小阿鹿趴在八仙桌上，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握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本写满了字的作业本。陈姐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本汇编，还没有放下。
简童推开门走进去，脚步很轻，但小阿鹿还是醒了。她抬起头，揉着眼睛，看到简童的那一瞬间，眼睛猛地睁大了，然后她跳下椅子，光着脚跑过来，一头扎进简童怀里。
“童姐！你回来了！”
简童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回来了。”
“你去了好久。我好怕你不回来了。”小阿鹿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我说过，我会回来的。”
小阿鹿吸了吸鼻子，从她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童姐，你吃饭了吗？”
简童看着她，笑了。“没有。”
小阿鹿转身跑向灶台，蹲下来生火。她的动作很快，像是怕简童等急了。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橘红色的光。
简童站在那里，看着小阿鹿生火、淘米、加水、盖锅盖。她的动作比以前熟练了很多，每一步都做得很稳，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像一个做了几十年饭的妇人。简童的眼眶有些热，她走过去，在小阿鹿身边蹲下来，看着灶膛里的火。
“阿鹿，我来吧。”
“不用。你坐着。你累了一天了。”
简童没有说话，蹲在那里，和小阿鹿一起看着那团火。火在灶膛里跳跃着，噼里啪啦地响，把她们的脸烤得红扑扑的。
粥煮好了。小阿鹿盛了两碗，端到桌上。白米粥，稠稠的，冒着热气。没有菜，没有咸菜，就是白粥。
简童端起碗喝了一口，烫，但烫得好。烫得她知道自己活着，烫得她知道这不是梦，烫得她知道一切都结束了。她一口一口地喝着，把碗里的每一粒米都吃干净了。
小阿鹿看着她，笑了。“童姐，你今天胃口好。”
“嗯。”
“是不是因为坏人被抓了？”
简童放下碗，看着小阿鹿。“还没有。但快了。”
小阿鹿点了点头，低下头喝粥，喝了两口又抬起头。“童姐，大阿鹿什么时候回来？”
简童沉默了一会儿。“快了。”
她不知道大阿鹿什么时候回来。但她知道，大阿鹿会回来的。她答应过。
那天晚上，简童没有睡。
她坐在八仙桌前，把那本汇编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每一页都看过，每一个数字都对过，每一个名字都记得。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看着那行小字——“整理人：简童、陈秀兰。”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两个字，然后把汇编合上，放在桌子的最里面。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银白色的光洒在院子里，把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简童听不清，但她知道，风在说——结束了，结束了。
天亮的时候，简童的手机震了。萧珩的消息。
“沈修瑾找到了。在沈家老爷子的墓地。”
简童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沈家老爷子的墓地。他去了他爷爷的墓地。那个杀了他母亲、杀了他父亲、毁了他一生的男人。他跪在那个男人的墓碑前，不知道是在哭自己，还是在哭那个从未被爱过的童年。
“他还活着？”
“活着。检察院的人把他带走了。”
简童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前。天亮了，东边的天际泛起一抹橘红色的光，照在田野上，把整片土地染成金色。远处的树林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像一片绿色的海。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气息，有青草的味道，有自由的味道。
她想起洱海。蓝得像梦一样的水，白得像雪一样的鸟，绿得像玉一样的山。阿鹿站在湖边，笑着说“童姐，我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她要带阿鹿再去一次。带两个阿鹿一起去。不是逃亡，是旅行。不是最后一次，是第一次。
简童转身走回屋里，拿起那本汇编，把它放进了衣柜最深处，和那个U盘放在一起。然后她走到灶台前，蹲下来，生火，淘米，煮粥。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橘红色的光。
粥煮好了。她盛了三碗，端到桌上。一碗给小阿鹿，一碗给陈姐，一碗放在桌子对面——大阿鹿的位置。
小阿鹿从楼上下来，看到那三碗粥，愣了一下。“童姐，大阿鹿要回来了吗？”
简童看着她，笑了。“快了。”
小阿鹿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没有停下来。她一口一口地喝着，把碗里的每一粒米都吃干净了。简童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八仙桌上，落在粥碗里，落在小阿鹿的脸上。她眯着眼睛，看着那道光，笑了。
简童也笑了。
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粥是温的。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