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简童被手机震动吵醒。她睡在八仙桌旁的长凳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这些天她一直守在这里，守着那箱证据，不敢离开。屏幕上只有萧珩发来的一句话：“准备好了。五分钟之后发。”
简童坐起来，薄毯滑落在地。她没有捡，只是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她知道按下“发送”意味着什么。不是报复，不是宣泄，是审判。对沈家的审判，对沈修瑾的审判，也是对她自己这两辈子的审判。
她打了两个字：“发吧。”
消息发出的一瞬间，她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走了。不是轻松，不是释然，是一种说不清的、空落落的冷。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乌云压得很低，像一块巨大的铅板压在头顶。风很大，吹得院墙外的树枝东倒西歪，发出呜呜的声音。要下雨了。
手机屏幕灭了又亮，灭了又亮。每亮一次，就多一条消息。萧珩发来截图——第一篇报道已经发出，标题是《沈氏集团罪证汇编：一个家族的覆灭》。第二篇，第三篇。陆明初找的那些记者同时发力，几家主流媒体都在凌晨发布了头条。
简童没有点开看，她不需要看那些报道，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里面写了什么。她只是等着，等着天亮，等着沈修瑾看到那些报道，等着他的世界开始崩塌。她想起沈修瑾说过的话——“你只有在我的视线里，才是安全的。”现在谁在谁的视线里？他找不到她，找不到大阿鹿，找不到王秀兰。他在明处，她在暗处。他拥有的东西正在一件一件地失去，而她失去的东西正在一件一件地拿回来。
四点多的时候，萧珩发来一条消息。“沈修瑾知道了。韩东给他打的电话。”
简童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上扬。她想象沈修瑾接到电话时的表情——一定是先愣住，然后不相信，然后让人去查。查到一半就会暴怒，摔东西，骂人，像一头被关进笼子里的野兽，用牙齿咬铁栏杆，咬到满嘴是血也不肯停。他大概从来没有想过，那些被他踩在脚下的人，有一天会站起来把他也踩下去。
五点多的时候，萧珩又发来消息。“沈修瑾的车出别墅了。往老城区方向去了。他去了你租的那个房子。”
简童的手指微微收紧。老城区，六楼，那个两室一厅。她一间，阿鹿一间，墙上贴着浅粉色的壁纸，窗台上放着那盆小雏菊。他站在门外进不去，因为他没有钥匙。他会敲门，没有人应；他会喊“简童”，没有人回答；他会在走廊里站着，站很久，站到腿麻，站到天完全亮，站到他知道她再也不会回来。
简童把手机放进口袋，没有回复。
天开始亮了。东边的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淡淡的，像用水彩轻轻刷上去的。乌云还是那么厚，但那道光从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来，照在田野上，把整片土地染成灰白色。风吹得更大了，雨还没有下，但空气里已经满是雨的气息，湿漉漉的，闷得人喘不上气。
小阿鹿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楼上下来了，站在楼梯口，揉着眼睛。“童姐，你怎么起这么早？”
“没睡。”
小阿鹿走过来，看到她眼下的黑眼圈，眉头皱了起来。“你又没睡。你老是不睡觉。”简童低头看着她，笑了。“睡不着。”小阿鹿拉着她的手，把她拉到八仙桌旁，按在椅子上坐下，说“你坐着，我去煮粥”，然后走到灶台前蹲下来生火。她的动作已经很熟练了——先把细的枯枝放进去，等火烧旺了再加粗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橘红色的光。
简童看着小阿鹿，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不管沈修瑾会不会来找她，不管这场仗是输是赢，阿鹿在这里，在她身边。这就够了。
粥煮好了。小阿鹿盛了两碗端到桌上，白米粥，稠稠的，冒着热气。没有菜，没有咸菜，就是白粥。简童端起碗喝了一口，烫，但她没有停下来，一口一口地喝着，把碗里的每一粒米都吃干净了。
小阿鹿看着她笑了。“童姐，你今天胃口好。”
“嗯。”
“是不是因为要下雨了？”
简童看着她。“下雨和胃口有什么关系？”
小阿鹿歪着头想了想。“不知道。就是觉得，要下雨了，你好像很高兴。”
简童放下碗，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也许。”
雨终于下了。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是瓢泼大雨，从天上倒下来，像是有人把整片洱海的水都泼了下来。雨点砸在屋顶上、窗户上、院子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有人在放鞭炮。简童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雨幕，田野看不见了，树林看不见了，连院门口的那条土路都看不见了。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灰白色的混沌，只有雨声，只有风声，只有偶尔从远处传来的闷雷。
上午九点，萧珩来了。他没有打伞，从车里冲进屋里，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但他顾不上擦，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塑料袋包着的平板电脑，放在八仙桌上，点开一个视频。
“你看。”
简童低头看去，屏幕上是A市电视台的直播画面。主持人坐在演播室里，表情严肃，正在念一份声明。屏幕下方滚动的字幕写着——“沈氏集团涉嫌多起违法犯罪，市检察院已介入调查。”
简童的手攥紧了桌沿。
画面切换到了沈氏集团总部大楼。门口围满了记者和围观的人，几个穿制服的人从大楼里走出来，后面跟着韩东。他手上戴着手铐，低着头，被押上了警车。简童盯着屏幕上的韩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车门里。她想起他站在别墅里说“沈少要你的工厂，你就得给”，说“你不回去，阿鹿回不去”，说“你越倔，阿鹿越危险”。现在他坐在警车里，手铐铐在手腕上，不知道还说不说得出这些话。
画面又切了。这次是沈修瑾的别墅。院门开着，院子里停着几辆警车，几个穿制服的人在进进出出。一个记者对着镜头说：“据知情人士透露，沈修瑾目前不在别墅内，警方正在全力追查其下落。”
不在别墅内。简童想起萧珩说的——沈修瑾去了老城区，去了她租的那个房子。他还在那里吗？还是已经走了？去了哪里？
萧珩关了视频，把平板电脑放在桌上，看着简童。“韩东被抓了。刘志远在押。夏建国已经在服刑。现在就差沈修瑾了。”
简童沉默了很久。“他不会跑。”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沈修瑾。他觉得他没有错。他觉得所有人都在冤枉他。他觉得他还能翻盘。”简童的声音很平静，“他会在某个地方等着，等我出现，然后告诉我‘你错了’。”
萧珩看着她。“你会去吗？”
简童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雨。雨小了一些，但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撒盐。她想起沈修瑾站在别墅门口说“你只有在我的视线里，才是安全的”。现在她不在他的视线里，他在她的视线里。她知道他在哪里——老城区，六楼，那扇她亲手关上的门后面。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半杯酒，手机屏幕亮着，一条一条地刷着那些报道，越刷脸越白，越刷手越抖。他不信，他不信自己会输，不信一个被他踩在脚下的女人能把他扳倒。他会等，等她出现，等她说“我错了”，等她把那些报道撤回，等一切都回到原来的样子。
但他等不到。因为简童不会回去。她再也不会回到那个男人的视线里。
下午，陈姐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那本汇编。“简童，检察院的人来了。在院门口。”
简童的心跳快了一拍。她站起来走到窗前，院门外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没有警灯，没有标志，但车旁边站着两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一看就是体制内的人。
萧珩也看到了。“我去跟他们谈。”
“不用。我自己去。”
简童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拉好拉链，推开门走进了雨里。雨不大，但很密，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她走到院门口，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