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姐出狱的那天，简童没有去接她。
萧珩去的。他开了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停在监狱门口，等那道铁门打开。陈姐走出来的时候，瘦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脸上带着那种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她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她全部的家当——几件衣服，一个饭盒，一条毛巾。
萧珩摇下车窗，看着她。“陈姐，上车。”
陈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萧先生，你怎么来了？”
“简童让我来的。”
陈姐上了车，坐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她看着窗外倒退的监狱围墙，沉默了很久。“简童在哪里？”
“安全的地方。”
“她还活着？”
“活着。”
陈姐闭上眼睛，靠在了椅背上。“活着就好。”
车子开了三个小时，才到那个农家小院。陈姐下车的时候，腿有些软，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她看着眼前的红砖小院，看着院墙上拉着的铁丝网，看着窗户上的防盗网，眉头皱了起来。“她住在这里？”
“暂时。”
“为什么？”
萧珩看了她一眼。“进去你就知道了。”
简童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盏灯。陈姐看着她，看了很久。“简童，你瘦了。”
“你也是。”
陈姐笑了。那笑容里有泪，有苦，有一种说不清的心酸。她走过去，伸出手，握住了简童的手。简童的手很凉，骨节分明，像冬天里没有生火的房间。陈姐握着那只手，握了很久。
“进来吧。有事要你做。”
陈姐跟着简童走进屋里。八仙桌上摆着一摞一摞的文件，每一个信封上都写着编号。桌子的最里面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份密密麻麻的表格。
“这是什么？”陈姐问。
“沈家的账。”简童把最上面的一个信封拆开，抽出一沓纸，递给陈姐，“这是海外账户的流水。这是空壳公司的注册资料。这是转账记录。时间跨度二十年，金额涉及几个亿。”
陈姐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翻。她的手指在纸面上滑过，眼睛跟着数字移动，眉头越皱越紧。“这些账是假的。”
“哪些？”
“不是假账。是假公司。这些公司都是空壳，注册地址是虚拟的，法人代表是查无此人。钱从A公司转到B公司，从B公司转到C公司，转了几圈之后，进了私人的口袋。”陈姐抬起头，看着简童，“谁做的账？”
“夏建国。”
“他在哪里？”
“监狱。”
陈姐沉默了一会儿。“他为什么要把这些账交出来？”
“为了保他儿子。”
陈姐低下头，继续翻那些账本。她的手指不再发抖了。看到数字的时候，她就不再是一个刚出狱的、苍老的、疲惫的女人，她是一个会计，一个能从数字里看出真相的人。
简童站在她旁边，看着她一页一页地翻，一笔一笔地看。屋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小阿鹿坐在楼梯上，抱着膝盖，安静地看着，不敢出声。
“简童。”陈姐终于开口，“这些账，你打算怎么用？”
“整理成证据。每一笔钱都要对应一个人，每一件事都要有据可查。沈家老爷子做了什么，夏建国做了什么，刘志远做了什么，韩东做了什么，沈修瑾做了什么。一笔一笔地列出来，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陈姐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这需要多长时间吗？”
“你多久能做完？”
陈姐算了算。“给我一个星期。”
“好。”简童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打开衣柜，从里面抱出一个纸箱，放在桌上，“这里面是王秀兰的证词、林婉清的尸检报告、老爷子的医疗记录。你一起整理。”
陈姐打开纸箱，一份一份地翻看。她的表情越来越凝重，翻到林婉清的尸检报告时，她的手停了一下。“这是真的？”
“真的。”
“沈修瑾知道他母亲是被害死的吗？”
“知道。我告诉他的。”
“他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简童的声音很平静，“他选择继续当他的沈少。”
陈姐沉默了很久。她把那份尸检报告放在最上面，深吸一口气。“简童，你是要扳倒沈家。”
“不是沈家。是沈修瑾。”
“有区别吗？”
“有。”简童看着她的眼睛，“沈家已经死了。老爷子死了，夏建国进去了，刘志远在押。只剩下沈修瑾。他以为自己继承了沈家的一切，可以继续为所欲为。他不知道，他继承的是一堆烂账和一辈子的牢饭。”
陈姐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整理那些文件。
简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天快黑了，夕阳把整片田野染成金色。远处的树林在暮色中变成黑色的剪影，像一排沉默的士兵。她想起沈修瑾，想起他站在别墅门口，说“你只有在我的视线里，才是安全的”。现在谁在谁的视线里？他找不到她，找不到大阿鹿，找不到王秀兰。他在明处，她在暗处。他拥有的东西正在一件一件地失去，而她失去的东西正在一件一件地拿回来。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陈姐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几乎没有出来过。
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坐在桌前，打开电脑，开始整理那些账本。她把每一笔钱都录入表格，标注日期、金额、来源、去向、用途。有些用途写得很隐晦，她就翻看其他文件，找对应的记录，直到确认无误才填进去。
简童给她送饭，一日三餐，准时准点。陈姐吃饭的时候也不放下工作，一手端着碗，一手翻着文件，眼睛盯着数字，嘴里嚼着米饭。小阿鹿有时候会偷偷跑上去，站在门口看她。陈姐发现了，也不赶她，只是招招手，让她进来坐。小阿鹿就坐在床边，安静地看着陈姐工作，偶尔帮她递一下文件。
“阿姨，你在干什么？”小阿鹿问。
“在算账。”
“算谁的账？”
陈姐放下笔，看着小阿鹿。“算一个坏人的账。”
“坏人也有账？”
“有。每个人的账都在那里，只是有人把它藏起来了。我的工作就是把它找出来。”
小阿鹿想了想，又问：“找出来之后呢？”
陈姐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找出来之后，坏人就要还了。”
第六天的时候，陈姐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A4纸，打印得密密麻麻的。她把那沓纸放在八仙桌上，推到简童面前。
“整理完了。”
简童拿起来，一页一页地翻。每一个表格都标注了编号，每一笔钱都对应一个说明。最后几页是一个汇总，按照时间顺序排列，从二十年前开始，到三个月前结束。简童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个总计的数字——不是钱，是罪行。非法拘禁，敲诈勒索，故意伤害，谋杀未遂，洗钱。每一条都有对应的证据，每一份证据都有编号，每一个编号都能在箱子里找到原件。
“简童。”陈姐看着她，“这些东西足够让沈修瑾坐牢了。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沈修瑾没有亲手做这些事。钱是老爷子转的，账是夏建国做的，刘志远下的药，韩东安排的意外。沈修瑾只是‘知道’，只是‘默许’，只是‘没有阻止’。法律上，这不够。”
简童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关了我。”
“非法拘禁。可以判三年以下。”
“他拿走了我的工厂。”
“经济纠纷。可以打官司，但不构成刑事犯罪。”
“他让韩东安排我的‘意外’。”
“未遂。而且韩东会扛下来。他不会供出沈修瑾。”
简童沉默了很久。她看着那沓厚厚的A4纸，每一页都是证据，每一行都是罪。但这些罪，够不到沈修瑾。他站在罪的顶端，像一个坐在金字塔尖的 Pharaoh，下面的人替他做了所有的事，而他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