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兰走了之后，简童在八仙桌前坐了一整夜。
U盘里的文件她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每一个数字都能背下来，看到每一个日期都能在脑子里对应出星期几。老爷子的签字她研究了很久——笔锋有力，落笔果断，没有一丝犹豫。签发一份杀人指令，和他签一份商业合同一样从容。简童盯着那三个字，想起前世在沈家别墅里见过老爷子一面。那时候她刚和沈修瑾在一起，被带去见家长。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说了一句“长得还行”。然后就再也没有正眼看过她。在他眼里，她只是一个“长得还行”的女人，配不上沈家的门楣，和夏薇茗一样，和林婉清一样。
天快亮的时候，简童合上电脑，把U盘拔下来，用一根红绳系好，挂在脖子上，塞进衣服里。U盘贴在胸口，凉凉的，像一个微小的、沉默的心脏。
小阿鹿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楼上下来了，站在楼梯口，揉着眼睛。“童姐，你一晚上没睡？”
“睡不着。”
小阿鹿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靠在她肩膀上。“童姐，你是不是在想那个阿姨说的话？”
简童低头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我听到了。在楼梯上。”小阿鹿的声音很小，像是怕惊动什么，“那个阿姨说她儿子找不到工作，因为姓夏。童姐，姓什么很重要吗？”
简童沉默了一会儿。“不重要。但有些人觉得重要。”
“那沈修瑾也觉得重要吗？”
简童的手指微微收紧。“他觉得什么都重要。钱重要，权重要，面子重要。只有人不重要。”
小阿鹿没有说话。她靠在简童肩膀上，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变得均匀了。她又睡着了。简童没有动，让她靠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地亮了，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小阿鹿的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简童看着她，想起大阿鹿。不知道她在北方怎么样了，有没有地方住，有没有饭吃，有没有在某个清晨也这样安静地睡着。
那天下午，萧珩又来了。
他从车上搬下来一个纸箱，放在八仙桌上。箱子很沉，放在桌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装满了砖头。简童打开箱子，里面是一摞一摞的文件，每一摞都用牛皮纸信封包着，信封上写着编号。
“这是什么？”简童问。
“沈家的账。”萧珩从箱子里拿出最上面一个信封，拆开，抽出一沓纸，“沈家老爷子在海外有十几个账户，每个账户都对应一家空壳公司。这些公司表面上是做贸易的，实际上是洗钱的。夏建国管了十几年的账，每一笔进出都有记录。”
简童接过那沓纸，翻了几页。密密麻麻的数字，日期、金额、账户名、用途。有些用途写得很隐晦——“咨询费”“服务费”“项目款”。但简童看懂了。三百万的“咨询费”，是给刘志远的封口费。五十万的“服务费”，是给阿强的跑腿费。两千万的“项目款”，是转到王秀兰海外账户的“安置费”。
“这些账本，夏建国为什么没有销毁？”
“他舍不得。”萧珩靠在椅子上，点了根烟，“他觉得这些东西是他的护身符。万一哪天老爷子不要他了，他可以拿这些账本换一条命。结果还没等他用上，就进去了。”
简童继续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那是一笔转账记录，金额不大，只有二十万。日期是三个月前。收款方是一个她熟悉的名字——韩东。用途写的是“特别项目启动资金”。
“韩东。”简童把那页纸抽出来，放在最上面，“沈修瑾用这笔钱收买了韩东。”
萧珩看了一眼。“不是收买。是奖励。韩东帮沈修瑾做了很多事，搞你的工厂，收买赵大勇，计划你的‘意外’车祸。二十万，是定金。”
简童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韩东知道这些账本的存在吗？”
“不知道。夏建国连老婆都没告诉，只告诉了我。”
简童抬起头。“你？”
萧珩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夏建国进去之前，托人找到我。他说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但他想保他儿子。他儿子在国外读书，需要钱。他愿意用这些账本换一笔安家费。”
简童看着他。“你给了吗？”
“给了。一百万。”萧珩把烟掐灭，扔在地上，“一百万买沈家的全部罪证。值了。”
简童低下头，继续翻那些账本。一页一页地翻，一笔一笔地看。沈家几十年的罪恶，就这样摊在她面前，像一本打开的书。她不需要解读，不需要推理，只要看，就能看到那些数字背后的血和泪。林婉清的死，夏薇茗的死，她的三年冤狱，阿鹿的十七年苦难。每一笔都有对应的数字，每一个数字都对应一个人。
简童把账本放回箱子里，盖上盖子。“萧珩，这些东西你打算怎么用？”
“不是我用。是你用。”萧珩看着她，“你是受害者，你最有资格。”
简童沉默了一会儿。“陈姐还有三十五天出狱。她出来之后，我需要她帮我做账。这些账本太乱了，需要专业人士梳理。”
“我到时候去接她。”
“还有王秀兰。她答应出庭作证，但她需要保护。沈修瑾知道她回来了，会派人找她。”
萧珩点了点头。“我会安排。”
简童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田野。阳光很好，照在金色的麦田上，风一吹，麦浪翻滚，像一片流动的海洋。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麦子的香味，有泥土的气息，有自由的味道。
“萧珩，你说，一个人做了那么多坏事，晚上怎么睡得着？”
萧珩沉默了一会儿。“也许他睡不着。也许他根本不想睡。”
“沈修瑾睡得着吗？”
“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最近瘦了很多。韩东说他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凌晨两三点还在发邮件。”
简童的嘴角微微上扬。“他怕了。”
“对。他怕了。”萧珩站起来，走到她身边，“简童，他怕的不是证据。他怕的是你。他知道你不会放过他。他知道你比他狠。”
简童没有说话。她看着窗外的麦田，想起前世在会所后面的小巷子里等死的那个夜晚。她也怕过，怕死，怕痛，怕再也没有人记得她。但现在她不怕了。因为她知道，怕没有用。只有不怕的人，才能赢。
萧珩走了之后，简童把箱子搬到楼上，锁在衣柜里。钥匙挂在脖子上，和U盘串在一起。两把钥匙，一个U盘，贴着她的胸口，像一个沉甸甸的护身符。
小阿鹿在楼下喊她吃饭。简童下了楼，看到桌上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粥是白米粥，稠稠的，冒着热气。馒头是姜老头蒸的，圆圆的，白白胖胖的，像一个个小娃娃。
“童姐，吃饭。”小阿鹿坐在桌前，筷子已经摆好了。
简童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她嘶了一声，但她没有停下来。她一口一口地喝着，把碗里的每一粒米都吃干净了。吃完粥，又吃了一个馒头，掰成小块，蘸着咸菜汤，一块一块地塞进嘴里。小阿鹿看着她吃，眼睛亮晶晶的。“童姐，你今天胃口好。”
“嗯。”
“是不是因为那个阿姨？”
简童想了想。“也许。”
小阿鹿笑了。“那个阿姨是好人还是坏人？”
简童沉默了一会儿。“她做过坏事，但现在在做对的事。”
小阿鹿歪着头想了想。“那她算好人。”
简童没有回答。好人坏人，哪有那么容易分。王秀兰抛下女儿跑了十几年，是好人吗？不是。但她现在回来作证，是坏人吗？也不是。她只是一个母亲，一个为了儿子可以做任何事的母亲。和赵大勇一样，和陈姐一样。这个世界上没有纯粹的好人，也没有纯粹的坏人。只有做对事的人和做错事的人。
简童把碗放下，看着小阿鹿。“阿鹿，你觉得我是好人还是坏人？”
小阿鹿看着她，认真地想了想。“你是童姐。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就是童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