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来的那天，带来了一个人。
简童正在院子里看书，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书页上。她听到车声，抬起头，看到萧珩那辆沾满泥点的黑色SUV沿着土路颠过来。副驾驶上坐着一个人，女人，看不清脸，只能看到灰色的外套和一截低垂的头发。简童合上书，站起来，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书脊。萧珩不会随便带人来这里。这个人是来见她的。而且是一个不能让沈修瑾知道的人。
车子停下来，副驾驶的门开了，女人下了车。五十多岁，短发，圆脸，穿着灰色的外套，黑色的裤子，脚上是平底布鞋。她站在那里，低着头，不敢看简童，手指在身前绞着，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王秀兰。夏建国的妻子，夏薇茗的母亲。那个在国外躲了十几年、手里攥着沈家老爷子罪证的女人。
简童看着她，没有说话。她想起前世，在会所里听到的那些关于王秀兰的传闻——说她贪生怕死，抛下女儿一个人跑了；说她拿了老爷子的钱，在国外过着舒服日子。简童曾经恨过这个女人。不是因为她跑了，而是因为她跑了之后，再也没有人能为夏薇茗的死说一句话。所有的脏水都泼到了简童身上，而王秀兰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她选择了沉默。
萧珩从驾驶座下来，关上车门，靠在车身上，没有说话。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简童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着，像是在捏什么东西。他一定费了很大力气才找到王秀兰，又费了更大力气才把她带到这里。王秀兰不是自愿来的。她怕沈家，怕老爷子，怕夏建国，怕一切和过去有关的东西。她躲了十几年，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以为看不见就不存在了。
“进去说吧。”简童转身走进屋里。
王秀兰跟着她，脚步很轻，像怕踩死蚂蚁。萧珩走在最后，关上了门。
八仙桌上放着简童的笔记本和那本《刑法》。王秀兰看了一眼那本书，目光停了一下，又飞快地移开。她坐在椅子上，只坐了三分之一，身体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还在绞着，指甲陷进肉里，泛出白色。她的嘴唇在发抖，整个人像一片在风中摇摇欲坠的叶子。
简童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倒水，没有寒暄，直截了当。“你为什么来？”
王秀兰抬起头，看着简童。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像是眼泪早就流干了，只剩下红红的眼眶和干涩的眼球。“简小姐，我儿子。”
简童的手指微微收紧。
“夏建国进去了。判了十五年。”王秀兰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喝过水，“我一个人在国外，带着儿子。他今年二十四了，大学毕业，找不到工作。因为他是夏建国的儿子，是夏薇茗的弟弟，是沈家管家的后代。他投了八十多份简历，没有一家公司要他。”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还在撑着，“他昨天打电话给我，说妈，我想回国。我说你回来干什么，他说我回来改姓，改我妈的姓，不姓夏了，姓王。”
简童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姓了王，别人就不找他麻烦了吗？”王秀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的，一滴一滴地滴在桌上，“简小姐，我这辈子没求过人。我求求你，帮我儿子一把。”
简童沉默了很久。她看着王秀兰那张布满泪水的脸，想起前世在会所里看到的那些母亲——为了给孩子交学费，在包间里陪客人喝酒，喝到吐，吐完再喝。她当时觉得这些母亲可怜又可悲。但现在她不这么想了。她们不是可怜，是别无选择。就像王秀兰。
“我怎么帮？”
王秀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推到简童面前。“这里面有老爷子当年签字的文件，有他给刘志远转账的记录，有他让夏建国删除监控录像的邮件。还有一份林婉清的尸检报告，不是后来伪造的那份，是真的。”
简童看着那个U盘，没有拿。
“这些东西我藏了十几年。在国外，我换了好几个地方住，每换一个地方，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些东西藏好。”王秀兰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怕。怕老爷子发现我没死，派人来杀我。怕夏建国找到我，把我抓回去。怕这些东西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
“那你现在为什么拿出来？”
王秀兰抬起头，看着简童，眼睛里有泪，有恐惧，有一种走投无路的绝望。“因为我儿子。他不是夏建国，他不是夏薇茗，他什么都没做错。他不能因为姓夏，就被毁了。”
简童看着那个U盘，沉默了很久。她想起陈姐，想起陈姐在监狱里哭着说“我儿子不能出事”。她想起小阿鹿的父亲赵大勇，想起他说“她是我女儿”。母亲为了儿子，父亲为了女儿，人为了自己在意的人，可以做出任何事。王秀兰为了她儿子，可以背叛沈家，可以出卖夏建国，可以把自己藏了十几年的秘密全部交出来。不是因为她善良，是因为她别无选择。
简童拿起U盘，握在手心里。很小，很轻，像一颗胶囊。但这颗胶囊里装着的，是沈家几十年罪恶的浓缩。
“王秀兰，你儿子的事，我会想办法。萧珩会帮他找工作，换身份，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作证。不是书面证词，是出庭。当着法官和所有人的面，把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王秀兰的脸色白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发抖，抖得很厉害，像是冬天没穿够衣服的人。
“我知道你怕。”简童的声音很轻，“你怕沈家，怕老爷子，怕夏建国。但老爷子死了，夏建国进去了。沈家现在只有一个沈修瑾。他再厉害，也只是一个普通人。他也会怕，怕真相，怕法律，怕所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王秀兰沉默了很久。她的手还在抖，但抖得不那么厉害了。
“好。我作证。”
简童点了点头，把U盘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到王秀兰面前，伸出手。“王秀兰，谢谢你。”
王秀兰看着那只手，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伸出手，握住了简童的手。她的手很凉，很粗糙，指节上有老茧，是多年在国外打工留下的痕迹。她握着简童的手，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有说。
萧珩从门口走过来，站在她们旁边。“我送她回去。再晚路上不好走。”
简童松开王秀兰的手，退后一步。“萧珩，帮她儿子安排一下。”
“我知道。”萧珩看了简童一眼，那一眼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惊讶，是某种意料之中的确认。
王秀兰站起来，跟着萧珩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转身。“简小姐。”
“嗯。”
“薇茗她……她不是坏人。她只是太喜欢沈修瑾了。喜欢到做了错事。”王秀兰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她不该死。”
简童没有说话。王秀兰走了。车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风里。
简童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个U盘，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她想起夏薇茗。前世，她恨夏薇茗。恨她设下那个圈套，恨她把自己拖进地狱。但这辈子，她不恨了。不是因为她大度，是因为恨一个死人没有意义。夏薇茗已经死了，死在自己的阴谋里，死在她对沈修瑾的执念里。她可怜，可悲，但不值得恨。值得恨的人还活着。
简童走回屋里，坐在八仙桌前，把U盘插进萧珩留给她的笔记本电脑。文件一个个弹出来——扫描件、照片、录音。她一个一个点开，看，听，记。老爷子的签字，龙飞凤舞的，像一个高高在上的人施舍给凡人的恩赐。转账记录，一笔一笔的，从海外账户到刘志远，从刘志远到阿强。邮件，夏建国发给老爷子的，措辞谨慎，像在刀尖上走路——“监控已删，简童已认罪。一切顺利。”
简童看着那封邮件，沉默了很久。一切顺利。夏建国说这句话的时候，大概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帮老爷子擦屁股，帮沈家遮丑，帮沈修瑾找一个替罪羊。他大概没想到，十几年后，他的妻子会把这些东西交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