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黑夜的山路上颠簸了整整一夜。简童没有合眼，她坐在副驾驶上，眼睛盯着前方的路。车灯照亮一小片路面，两边的树影像巨大的手掌，在黑暗中不停地向后挥舞。萧珩也没有睡，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双手始终紧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他已经连续开了好几个小时，从傍晚到深夜，从深夜到凌晨，没有停过。
“换我开。”简童说。
萧珩摇了摇头。“你路不熟。”
“你累了。”
“累不死。”
简童没有再说话。她知道萧珩的倔强，和他认识这么久，她很清楚这个人一旦决定了什么，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就像他决定帮她，就不惜和沈修瑾翻脸；就像他决定把她藏起来，就把自己爷爷的老房子都贡献出来。他嘴上说“各取所需”“公平交易”，但简童知道，他做的早就超出了交易的范畴。
凌晨三点多，车子拐进了一条更窄的路。路面从柏油变成了碎石，又从碎石变成了泥土。车轮碾在泥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追着他们跑。两边没有树了，只有空旷的田野，黑漆漆的一片，看不到尽头。风吹过来，没有遮挡，呼啸着掠过车窗，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快到了。”萧珩说。
简童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回头看了一眼后座，小阿鹿蜷缩在座椅上，身上盖着萧珩的冲锋衣，睡得很沉。她的脸上还带着泪痕，是睡前哭过的痕迹——出发的时候，她问简童“大阿鹿会不会死”，简童说不会，她不信，哭着哭着就睡着了。简童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闷的，喘不上气。
车子在一栋房子前停了下来。
不是老房子，是一栋普通的农家小院，红砖墙，铁皮屋顶，院子里堆着几捆稻草和一辆破旧的拖拉机。房子不大，但看起来很结实，窗户上装着防盗网，门是铁制的，很厚。院墙很高，上面拉着铁丝网，和之前那个地方一样，像一个小小的堡垒。
萧珩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到了。下来吧。”
简童推开车门，下了车。凌晨的风很凉，吹在她脸上，像冰块贴在上面。她打了个寒颤，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走到后座，打开车门，轻轻拍了拍小阿鹿的脸。“阿鹿，到了。”
小阿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了看简童，又看了看窗外陌生的院子，揉了揉眼睛。“到了？”
“到了。下来吧。”
小阿鹿爬下车，抱着简童的包，站在院子里，四处看了看。她的鼻子冻得红红的，嘴唇也有些发紫，但她没有喊冷，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等着。她在监狱里学会了不喊冷——喊了也没人给你加衣服，不如省点力气。
萧珩从车上搬下来几个箱子，和上次一样，方便面、压缩饼干、矿泉水，还有几袋大米和面粉。他搬得很吃力，额头上全是汗，在凌晨的寒风里，汗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瞬间被冷风吹干。
简童走过去帮他。“这次没有林鹿列清单了？”
“有。”萧珩喘着气，“她提前列好的。三个人一个月的量。”
简童的手指顿了一下。大阿鹿提前列好的。她早就做好了离开的准备。也许从住进那栋老房子的第一天起，她就在准备——准备随时离开，准备随时去引开追兵，准备随时为简童挡刀。简童的眼眶有些热，她低下头，继续搬东西，没有说话。
东西搬完了。萧珩站在院子里，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看着简童。“我得走了。天亮之前要下山。”
“你不休息一会儿？”
“不用。车上睡。”
简童看着他，沉默了几秒。“萧珩，谢谢你。”
萧珩摇了摇头。“别谢我。我说过，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
“不管帮谁，你都帮了。谢谢。”
萧珩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身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子掉头的时候，他摇下车窗，探出头来。“简童，林鹿那边有消息我会告诉你。陈姐出狱的事我也在安排。你在这里安心等着，哪都不要去。”
“我知道。”
车子开走了。发动机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风吹散了。简童站在院子里，听着那个声音消失，心里涌起一股空落落的感觉。萧珩走了，大阿鹿不在身边，这个地方只有她和小阿鹿，还有一个她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院子的主人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姜，是萧珩爷爷的老朋友。他佝偻着背，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像一张揉皱的纸。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脚上是一双解放鞋，鞋帮上沾满了泥。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马灯，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更深了。
“姜叔。”萧珩走的时候这么叫他。他冲简童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转身进了屋。
简童跟着他走进去。屋里很简陋，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灶台，一张床。墙上挂着一幅年画，已经褪色了，看不清画的是什么。灶台旁边堆着几捆柴，码得整整齐齐的，像一堵小小的墙。空气里有一股烟草和柴火混在一起的味道，不刺鼻，反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踏实感。
“楼上两个房间，你们住。”姜老头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被子是新弹的棉花，没人用过。”
“谢谢姜叔。”
姜老头摆了摆手，没有再多说什么，走到灶台前，蹲下来生火。他动作很慢，每一个动作都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但他做得很稳，没有一丝多余。简童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踏实——这个人不会害她，他是萧珩爷爷的朋友，他是这个喧嚣世界里一个安静的角落。
简童带着小阿鹿上了楼。楼上两个房间，都不大，但比之前那个老房子干净。床上的被褥是新的，蓝白格子的棉布，摸上去软软的，带着棉花特有的清香。窗户上装着防盗网，铁制的，很粗，焊死了，打不开。
“童姐，我们又要住很久吗？”小阿鹿坐在床上，抱着被子。
“也许。”
小阿鹿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大阿鹿什么时候来？”
简童看着她，沉默了一瞬。“她会来的。”
小阿鹿抬起头，看着简童，眼睛里有期待，也有不安。“你上次也说她会回来的。她到现在都没来。”
简童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她要去引开坏人，不能跟我们一起来。但她会来的。我答应你。”
小阿鹿靠在她肩膀上，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变得均匀了。她睡着了。
简童把她放平，盖上被子，坐在床边看着她。小阿鹿睡着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不像以前那样舒展。以前在监狱里，她睡着的时候嘴角是上扬的，因为在梦里，她可以和童姐一起去洱海。现在她梦到了什么？梦到大阿鹿被坏人抓走了？梦到简童被关在别墅里？梦到她们永远都见不到面了？
简童轻轻抚平她眉间的褶皱，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淡淡的，像用水彩轻轻刷上去的。远处的田野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气息，凉丝丝的，沁人心脾。
简童站在那里，看着天亮起来。她想起前世在会所后面的小巷子里等死的那个黎明。天也是这样一点一点亮起来的，她靠在垃圾堆旁边，看着那道光从东边蔓延过来，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以为那是她最后一次看到天亮。她闭上眼睛，等死。但她没有死。一个捡垃圾的老太太发现了她，把她送到了医院。她活了下来。
那之后，她再也没有看过天亮。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因为每一个天亮都提醒她——你还活着，但你活得不如一条狗。
现在，她又看了。在这个陌生的农家小院里，在凌晨的寒风里，在不知道大阿鹿是否安全的焦虑里，她看了。天亮了。她活着。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