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无日月。简童靠墙上的刻痕数日子，一道一道的，从一到十二。十二天了。陈姐还有四十八天出狱。数字刻在墙上，也刻在她脑子里，每天都看一眼，像上辈子在监狱里数着出狱的日子。只是这一次，数的不只是出狱，是反击。
第十二天的傍晚，萧珩来了。
他的车沿着那条坑坑洼洼的山路颠上来，老远就能听见发动机的轰鸣声。小阿鹿第一个跑出去，站在槐树下踮着脚尖看。大阿鹿从灶台前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门口。简童从楼上下来，脚步不急不缓。
萧珩把车停在老地方，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事情。简童站在槐树下，等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推开车门，走下来。
他瘦了。颧骨比上次见面时凸出了一些，下巴上有一层青色的胡茬，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深得像被人打了一拳。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像一堵把自己围起来的墙。
“出事了？”简童问。
萧珩看着她，沉默了几秒。“沈修瑾找到了赵大勇。”
简童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给了赵大勇二十万，买阿鹿的下落。赵大勇不知道阿鹿在哪里，但他知道你在哪里。”
简童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知道这个地方？”
“不知道。赵大勇不知道具体位置，他只记得你上了高速，往西边去了。沈修瑾现在把搜索范围缩小到了西边的几个县。”萧珩靠在车门上，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暮色里慢慢散开，“他调了高速监控，查到你的车在哪个出口下的高速。现在他的人正在那一片挨家挨户地搜。”
简童沉默了片刻。“多久能搜到这里？”
“快则三五天，慢则十天。”
十天。简童抬起头，看着暮色中的山林。远处的山影一层叠着一层，像一道道天然的屏障。但屏障再厚，也挡不住沈修瑾。他有钱，有人，有时间。
“我们不能在这里等了。”简童说。
“我知道。所以我来了。”萧珩把烟掐灭，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我在别的地方还有一个点，更远，更偏。但搬过去需要时间，而且路上有风险。沈修瑾的人在各个路口都设了卡，查过往车辆。”
大阿鹿从门口走出来，站在简童身边。“我去引开他们。”
简童转过头看着她。“你说什么？”
“我开一辆车，往另一个方向走。沈修瑾的人会跟着我。你们趁这个机会往北走。”大阿鹿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日常小事。
“不行。”简童说。
“行。”大阿鹿看着她，眼睛里没有退缩，“我不是你身边的那个阿鹿，需要你保护。我有驾照，会开车，能照顾自己。而且沈修瑾没见过我，他不知道我是谁。他看到我，只会以为是一个路过的陌生人。”
简童盯着她看了很久。大阿鹿的目光没有躲闪，没有犹豫，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身上。
“我说不行。”
大阿鹿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你还是和前世一样。什么事都想自己扛。”
简童没有说话。
“简童，前世你替我挡了刀。这辈子，让我替你挡一次。”大阿鹿伸出手，握住简童的手，“我不会死的。我答应你。”
简童的眼眶红了。她看着大阿鹿的眼睛，那双棕色的、圆圆的、带着光的眼睛。和前世一模一样。前世，阿鹿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说“童姐，你快走”。她没有走。她留下来了，然后阿鹿死了。
“简童，这次不一样。”大阿鹿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这次我有准备。萧珩会安排人接应我。我只是开车出去转一圈，把人引开，然后绕回来。不是送死。”
简童看向萧珩。萧珩点了点头。“我安排了两个人，在山下的路口接应她。只要她把沈修瑾的人引到那个方向，我们就安全了。”
简童沉默了很长时间。暮色越来越浓，远处的山影已经看不清了，只有近处的槐树还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风吹过来，带着凉意，秋天快到了。
“好。”简童终于说，“但你答应我，遇到危险就跑。不要逞强。”
大阿鹿笑了。“我从来不逞强。”
简童没有说话。她知道大阿鹿在撒谎。前世，她就是个逞强的人。明明自己饿得头晕眼花，还要把馒头让给简童；明明自己被打得浑身是伤，还要说“没事，不疼”。这辈子，她换了一个身体，换了一个名字，但骨子里的倔强一点都没变。
小阿鹿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站在门槛上，看着大阿鹿。“大阿鹿，你要去哪里？”
大阿鹿蹲下来，和小阿鹿平视。“出去办点事，很快就回来。”
小阿鹿看着她，眼睛里有不安。“你要去找那个坏人吗？”
大阿鹿沉默了一秒。“不是去找他。是去把他引开，不让他找到你们。”
小阿鹿的眼眶红了。“那你会有危险的。”
“不会的。我会小心的。”大阿鹿伸手，摸了摸小阿鹿的头发，“你在家好好听话，帮童姐干活，等我回来。”
小阿鹿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
大阿鹿站起来，看了简童一眼，转身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换了一身衣服，黑色的运动服，头发扎成低马尾，脚上是一双登山鞋。她背着一个小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萧珩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车钥匙，递给她。“山下停着一辆灰色的轿车，不是我的，查不到我头上。油加满了，开到接应点就行。”
大阿鹿接过钥匙，放进口袋。她走到简童面前，站定，看着简童的眼睛。“简童，等我回来。”
“我等你。”
大阿鹿转身，走向萧珩的车。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子掉头的时候，她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看了简童最后一眼。暮色里，简童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到她抬起手，挥了挥，然后车子拐进了山路，消失在了树林里。
发动机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风吹散了。
小阿鹿站在简童身边，拉着她的手。“童姐，大阿鹿会回来的，对吗？”
简童低下头，看着她。“会的。”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她需要相信。相信大阿鹿会回来，相信她们能逃过沈修瑾的追捕，相信两个月后陈姐出狱，相信她们能扳倒那个人渣。如果连相信都没有了，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萧珩没有走。他留下来了，和简童、小阿鹿一起等。
三个人坐在八仙桌前，谁都没有说话。灶台上的粥凉了，没有人去热。小阿鹿趴在桌上，一会儿看看简童，一会儿看看萧珩，眼睛里全是担忧。简童看着墙上的刻痕，一道一道的，从一到十二。她在心里默默地算时间——大阿鹿开车下山需要四十分钟，到接应点需要一个小时，引开沈修瑾的人再绕回来，至少需要三个小时。三个小时，一百八十分钟。每一分钟都像一根针，扎在她心上。
萧珩的手机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表情没有变化。
“谁的消息？”简童问。
“林鹿。她到接应点了。”
简童点了点头。大阿鹿到了接应点，至少现在还是安全的。
又过了一个小时。萧珩的手机又震了。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推到简童面前。
屏幕上是一条短信：“沈修瑾的人跟上我了。按计划往东走。你们快走。”
简童盯着那行字，手指攥紧了桌沿。
萧珩站起来。“我们得走了。”
简童没有动。“再等等。”
“等什么？”
“等她下一个消息。”
萧珩沉默了几秒，坐下来。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简童不会走。她必须等到大阿鹿的下一个消息，确认她安全了，才肯离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每一声都像锤子敲在简童的心上。小阿鹿趴在桌上，紧张地看着简童，不敢说话。萧珩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