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的日子很慢。慢到你能听见露水从树叶上滑落的声音，慢到你能看见阳光从窗棂的这一头慢慢爬到那一头。简童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时间了。在监狱里，时间是凝固的，每一天都是前一天的复制品。在沈修瑾的别墅里，时间是沉重的，每一秒都像在泥沼里挣扎。但在这里，时间是流动的，轻盈的，像山涧里的水，不急不缓地往前淌。
大阿鹿每天早起生火煮粥。她蹲在灶台前，划火柴的动作已经熟练了，一次就着。干柴在灶膛里噼里啪啦地响，火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橘红色的光。简童有时候会站在楼梯口看她，看她往锅里加水，看她用勺子搅动米粒，看她蹲下来调整火候。她的动作不紧不慢，像做了千百遍一样自然。
小阿鹿负责烧火和洗碗。她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一根一根地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把她的脸烤得红扑扑的。她添柴的时候很专注，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先把细的枯枝放进去，等火烧旺了，再加粗的。这是简童在监狱里教她的。那时候没有灶台，只有一根蜡烛，她和阿鹿面对面坐着，中间的火苗摇摇晃晃的。简童说，火要慢慢养，养大了才能暖。阿鹿记住了。
简童负责擦桌子、扫地和整理房间。她把八仙桌擦得一尘不染，把地面扫得干干净净，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这些事她前世在会所里做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做。但在这里做起来，感觉不一样。在会所里，她是一个隐形人，做了也没人看见。但在这里，她擦完桌子，大阿鹿会把碗筷摆上去；她扫完地，小阿鹿会光着脚在上面跑来跑去。她做的事，有人看见，有人回应，有人需要。
三个人分工明确，像一台磨合了很久的机器，每个齿轮都严丝合缝。
吃过早饭，大阿鹿去屋后的菜地浇水。菜地不大，是萧珩的爷爷当年开出来的，种了几畦青菜和萝卜。多年没人管，菜地荒了，但野生的荠菜和马齿苋长得很好。大阿鹿每天都会去摘一些，洗干净，中午炒着吃。
小阿鹿跟她一起去。她拎着一个竹篮，赤着脚踩在泥地里，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一截细细的小腿。她蹲下来，学着大阿鹿的样子摘荠菜，摘一根放到鼻尖闻一闻，再放到篮子里。
“大阿鹿，这个可以吃吗？”她举起一根不知名的草。
大阿鹿看了看。“这是草，不是菜。”
“长得好像荠菜。”
“荠菜的叶子是锯齿形的，这个是圆的。你闻闻。”
小阿鹿闻了闻，皱起鼻子。“不好闻。”
大阿鹿笑了。“不好闻的不能吃。”
简童站在屋门口，看着她们。阳光从槐树的叶子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她们身上。大阿鹿蹲在那里，耐心地教小阿鹿认菜；小阿鹿学得很认真，一边听一边点头。她们像一对真正的姐妹，或者说，像一个人在面对自己的影子。
中午吃的是荠菜炒鸡蛋和米粥。鸡蛋是萧珩上次带上来的，不多，大阿鹿每次只用两个，切碎了和荠菜一起炒，黄黄绿绿的，很好看。小阿鹿吃了两碗粥，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
“童姐，我们天天吃荠菜，会不会变成兔子？”
简童看着她。“你见过兔子喝粥吗？”
小阿鹿想了想。“没有。兔子吃草。”
“那你不是兔子。”
小阿鹿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下午，简童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用树枝在地上写字。不是教阿鹿，是给自己写。她写的是沈修瑾的名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写完，看着那三个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脚抹掉。
大阿鹿坐在她旁边，看着她。“你在干什么？”
“在想事情。”
“想什么？”
简童沉默了几秒。“想陈姐还有多久出狱。”
大阿鹿算了算。“不到两个月。”
“两个月。太久了。”
“久不怕。怕的是不知道要等多久。”大阿鹿看着远处的山，“在监狱里，你等了三年。三年都等过来了，两个月算什么？”
简童没有说话。大阿鹿说得对。三年都等过来了，两个月确实不算什么。但监狱里的等待是被动的，你只能等，什么都做不了。而现在，她可以做很多事。只是做不了。
“萧珩下次来，我要让他带几本书。”简童说。
“什么书？”
“法律。合同法，公司法，刑法。沈修瑾用法律把我关进去，用法律拿走我的工厂，用法律让我‘意外’死亡。我要学会他的武器，然后用他的武器打回去。”
大阿鹿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你还是和前世一样。”
“哪里一样？”
“倔。”
简童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真的笑。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傍晚的时候，小阿鹿爬到屋顶上去看日落。
屋顶是灰色的瓦片，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有些地方松了，踩不好会滑下去。简童站在下面，仰着头喊她：“下来！危险！”
小阿鹿不听。“童姐，上面好漂亮！你快上来看！”
大阿鹿已经上去了。她比小阿鹿灵活，踩着瓦片像踩平地一样，几步就走到了屋脊上。她伸出手，把小阿鹿拉上去。两个人并排坐在屋脊上，腿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简童在下面看着她们，心提到了嗓子眼。但她没有上去。她怕自己上去会把瓦片踩碎，三个人一起掉下来。
“童姐！太阳是红色的！”小阿鹿在屋顶上喊，“好大！像一个圆圆的灯笼！”
“看到了。”简童站在院子里，仰着头。
“童姐！云是金色的！像棉花糖！”
“看到了。”
“童姐！远处有山！一层一层的，像画一样！”
“看到了。”
小阿鹿喊了很多声“童姐你看到了吗”，简童每一声都回答“看到了”。她的脖子仰得酸了，但她没有低下头。她看着屋顶上的两个人影，一大一小，在夕阳的逆光里变成黑色的剪影，像两棵长在屋脊上的小树。
风从山顶上吹下来，带着松木的味道和远处田野的气息。简童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气息装进肺里，闭上眼睛。她想起前世，在会所后面的小巷子里等死的时候，也是傍晚。夕阳照在垃圾堆上，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心里想的是——这辈子，没有看过一次好看的日落。
这辈子，她看了。在屋顶上，在院子里，在两个人的陪伴下。
日落之后，天很快就黑了。
三个人吃过晚饭，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乘凉。大阿鹿点了一盘蚊香，放在脚边，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月光下像一条细细的银线。
“童姐，讲故事。”小阿鹿靠在简童肩膀上。
“讲什么？”
“讲你小时候。”
简童沉默了一会儿。“我小时候没什么好讲的。”
“那讲你进监狱之前。”
简童又沉默了一会儿。“也没什么好讲的。”
“那讲你出来之后。”
简童笑了。“出来之后的事，你不是都知道吗？”
小阿鹿想了想。“那讲大阿鹿。大阿鹿，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大阿鹿沉默了很久。久到小阿鹿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小时候很饿。”大阿鹿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每天都很饿。饿到睡不着，饿到做梦都在吃东西。”
小阿鹿没有说话。她靠在大阿鹿的肩膀上，安静地听着。
“后来我进了一个地方。那个地方不管饱，但每天都有馒头。虽然馒头是凉的，但能吃饱。”大阿鹿看着天上的月亮，“在那个地方，我遇到了一个人。她对我很好。她教我写字，给我馒头吃，保护我不被别人欺负。她是我这辈子遇到过的最好的人。”
小阿鹿问：“那个人是童姐吗？”
大阿鹿笑了。“是。”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也给我煮过粥。也糊了。”
小阿鹿笑了，笑得咯咯的。简童也笑了。大阿鹿也笑了。三个人坐在槐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