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开了整整一个白天。萧珩开车，简童坐在副驾驶，大小阿鹿坐在后排。大阿鹿靠窗，小阿鹿坐在中间，靠着大阿鹿的肩膀，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简童从后视镜里看着她们，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两个阿鹿，一个是前世的灵魂，一个是今生的身体。她们靠在一起，像两片被风吹到一起的叶子，安静地依偎着。车窗外的阳光照在她们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快到了。”萧珩说。
车子拐进一条山路。路很窄，只能容一辆车通过，两边是茂密的树林，树枝伸出来，刮着车门，发出吱吱的声响。路面坑坑洼洼的，车子颠簸得厉害，小阿鹿被颠醒了，揉着眼睛看了看窗外，又闭上了。
开了大约二十分钟，树林突然散开了，眼前出现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栋老房子，青砖灰瓦，墙根长满了青苔。房子不大，两层，窗户是木框的，玻璃有些碎了，用报纸糊着。院子没有门，只有两棵老槐树，一左一右，像两个门神。
萧珩把车停在槐树下，熄了火。“到了。”
简童下了车，看着这栋老房子。风吹过来，带着树林里的潮湿气息和泥土的味道。远处有鸟叫，清脆的，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喊谁的名字。
“这房子是谁的？”简童问。
“我爷爷的。”萧珩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门开了，“他去世之后一直空着。没人知道这个地方，连我爸都不知道。”
简童看了他一眼。“你连你爸都瞒着？”
“我爸嘴不严。他喝醉了什么都往外说。”萧珩推开门，侧身让她们进去，“沈修瑾要是知道这个地方，我爷爷的坟都能被他刨了。”
简童走进房子。一楼是一个大通间，灶台、水缸、碗柜，靠墙的地方有一张八仙桌，桌面上落满了灰。角落里堆着几捆干柴，上面结满了蛛网。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合着木头和泥土的气息，像是多年没有人住过的样子。
萧珩打开窗户，风灌进来，吹散了霉味。“二楼有三个房间，床板还在，但被褥要现铺。水缸里有水，是山泉水。灶台能烧，柴火现成的。吃的在车里，我让人准备了一个月的量。”
简童走上二楼。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每一下都像是在提醒她——这是真的，你出来了，你安全了。三个房间，都不大，每间都有一张木床，一个衣柜，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是树林，密密麻麻的，看不到路，看不到人，看不到任何文明的痕迹。
小阿鹿跟着她上了楼，站在她身边，看着窗外的树林。“童姐，这里好安静。”
“嗯。”
“我喜欢这里。”
简童转过头，看着她。小阿鹿的脸上没有害怕，没有不安，只有一种安静的、踏实的满足。她伸手，揉了揉小阿鹿的头发。“去选一个房间。自己收拾。”
小阿鹿笑了，跑向最里面那间房，推开门，探头看了看，又跑出来，跑到中间那间，又探头看了看。“童姐，我要中间这间！窗户最大！”
“好。”
小阿鹿跑下楼去找被褥了。大阿鹿站在楼梯口，看着简童。
“你不选一间？”简童问。
大阿鹿摇了摇头。“我跟你住一间。”
简童看着她。大阿鹿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执拗。
“好。”
大阿鹿点了点头，转身下楼去搬东西。
简童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树林。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松木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有自由的味道。她在这里。沈修瑾找不到她。至少现在找不到。
萧珩在楼下喊她。简童下了楼，看到萧珩正从车里搬东西。一箱一箱的方便面、压缩饼干、矿泉水，还有几袋大米和面粉。他搬得很吃力，额头上全是汗。
“你就不能搬轻一点的？”简童走过去，拎起一袋大米。
萧珩喘着气。“你以为我想？这些是林鹿列的清单，她说山上要备足粮食，万一封路了还能撑一个月。”
简童看了一眼站在灶台旁边的大阿鹿。她正在检查水缸，拿手指蘸了一点水，放进嘴里尝了尝。
“水是好的。”大阿鹿说，“山泉水，可以直接喝。”
简童看着她熟练的动作，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前世，阿鹿在监狱里什么都不会，连穿针都要简童教。但这辈子，她会做饭，会开车，会开锁，会看邮箱，会计划逃亡路线。她变了。变了很多。但她的眼睛没变。那双棕色的、圆圆的、带着光的眼睛，和前世一模一样。
东西搬完了。萧珩站在院子里，拍了拍身上的灰。“我得走了。天黑之前要下山，不然路上看不清。”
简童送他到车边。“萧珩，谢谢你。”
萧珩看着她，沉默了几秒。“别谢我。我不是帮你。我是帮我自己。”
简童没有说话。
“沈修瑾欠我的，比欠你的多。”萧珩拉开车门，“他截了我三个项目，挖了我五个客户，还在我爸面前说我坏话。我要让他付出代价。你是我唯一的筹码。”
简童笑了。“你倒是实诚。”
萧珩也笑了。“我不跟你演什么情深义重。我们各取所需。你帮我扳倒沈修瑾，我帮你拿回你的东西。公平交易。”
“公平。”
萧珩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掉头的时候，他摇下车窗，探出头来。“简童，小心点。沈修瑾不会善罢甘休。他找不到你，会去找你身边的人。你那个工厂，你那些工人，你认识的所有人，他都会查。”
简童点了点头。
车子开走了。山路上的树叶被卷起来，又落下去。简童站在槐树下，看着车子消失在树林里，听着引擎声越来越远，最后完全消失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和远处不知名的鸟叫。
大阿鹿站在灶台前，正在生火。她蹲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根火柴，划了好几下都没划着。
“我来。”小阿鹿走过去，接过火柴，划了一下，着了。她把火柴扔进灶膛里，干柴噼里啪啦地烧起来，火光照在她脸上，红彤彤的。
大阿鹿看着她。“你会生火？”
“在监狱里学的。童姐教我的。”小阿鹿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冬天冷，童姐说生火可以取暖。但监狱里不让生火，我们就偷偷点蜡烛。童姐说，有光就不怕了。”
大阿鹿的眼眶红了。她转过头，假装在看锅里的水。
简童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灶火的光照在她们脸上，一大一小，两张相似的脸，两种不同的表情。一个在笑，一个在哭。但她们的眼睛是一样的——棕色的，圆圆的，带着光。
她转身走进屋里，开始收拾八仙桌。桌上的灰很厚，抹布擦上去，留下一道一道的水痕。她擦得很慢，很仔细，把每一寸都擦干净了。擦完桌子，擦椅子，擦碗柜，擦灶台。她把碗筷重新洗了一遍，把水缸盖好，把干柴搬到灶台旁边码整齐。
大阿鹿在煮粥。小阿鹿在烧火。简童在擦桌子。三个人各做各的事，谁都没有说话。灶火噼里啪啦地响，水在锅里咕嘟咕嘟地滚，抹布在桌面上擦过，发出沙沙的声音。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安静的曲子。
粥煮好了。大阿鹿盛了三碗，放在八仙桌上。白米粥，稠稠的，冒着热气。没有菜，没有咸菜，就是白粥。
三个人坐在八仙桌前，一人一碗粥，慢慢地喝。
小阿鹿喝了一口，舔了舔嘴唇。“大阿鹿，你煮的粥比童姐煮的好喝。”
大阿鹿笑了。“童姐煮的也好喝。”
“童姐煮的粥有时候会糊。”
简童放下碗，看着小阿鹿。“我什么时候煮糊过？”
“上次。在大理之前的那次。你一边看手机一边煮粥，糊了。你以为我不知道。”小阿鹿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笑。
简童想起来了。那次是萧珩发消息说赵大勇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