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高速上开了三个小时。
简童不知道要去哪里，也没有问。她只是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夜色一点一点变淡，天边泛起鱼肚白。林鹿开得很稳，时速一直控制在一百左右，不超速，不频繁变道，像一滴水融进车流里，不引人注目。
“快到了。”林鹿说。
车子拐下高速，驶上一条省道。路两边是大片的农田，玉米已经长得很高了，绿油油的一片，在晨风里沙沙作响。又开了二十分钟，车子拐进一条土路，颠簸了一会儿，停在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前面。
楼很旧，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院子里停着两辆车，一辆是萧珩的黑色SUV，另一辆是简童不认识的小轿车。院墙上拉着铁丝网，大门是铁制的，很厚，关得严严实实。
林鹿按了两下喇叭，铁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男人的脸探出来，看了看林鹿，又看了看简童，点了点头，把门打开了。
车子开进去，铁门在身后关上。
简童下了车，腿有些软。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坐了太久的车。她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等腿上的麻劲过去，才抬起头打量这个院子。
院子不大，水泥地面，角落里堆着几个旧轮胎。靠墙的地方有一口水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楼房的窗户都拉着窗帘，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一楼的门的开了，萧珩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有些乱，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像是好几天没睡。他看到简童，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受伤了吗？”
“没有。”
“他们打你了吗？”
“没有。”
萧珩盯着她看了几秒，像是要确认她说的是不是真话。然后他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门口。“进去吧。有人在等你。”
简童走进一楼，穿过走廊，推开最里面那扇门。
阿鹿坐在床上。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衣，头发披散着，怀里抱着一个枕头。看到简童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睛猛地睁大了，枕头从怀里滑落，掉在地上。然后她跳下床，光着脚跑过来，一头扎进简童怀里。
“童姐！童姐！童姐！”
她哭着，喊着，声音又尖又细，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她的身体在发抖，眼泪把简童的肩膀打湿了一大片。她的手死死地抓着简童的衣服，像是怕一松手，简童就会消失。
简童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没事了。我来了。”
“我好怕……我好怕你回不来了……我好怕再也见不到你了……”阿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萧叔叔说你被坏人抓走了，说你可能回不来了……我每天都在等……我不敢睡觉……我怕一觉醒来，他们告诉我你死了……”
简童的眼眶红了。她搂紧了阿鹿，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我回来了。不会走了。”
阿鹿哭了很久，哭到嗓子都哑了，才慢慢停下来。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头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她看着简童，伸手摸了摸简童的脸，像是在确认她是真的，不是做梦。
“童姐，你瘦了。”
简童笑了。“你也是。”
阿鹿吸了吸鼻子，又抱住了她。“童姐，我们以后不分开了好不好？”
“好。”
“拉钩。”
简童伸出手，和阿鹿拉了钩。阿鹿的尾指很细，凉凉的，勾在简童的尾指上，像一根细细的藤蔓。
萧珩站在门口，看着她们，没有说话。林鹿站在他身后，眼眶也是红的。
简童搂着阿鹿，抬起头，看着萧珩。“沈修瑾知道我不在了吗？”
“应该知道了。”萧珩走进来，关上门，“凌晨四点，保安换班的时候发现你不在。他打电话给沈修瑾，沈修瑾二十分钟后到了别墅。现在那边已经炸锅了。”
“他知道是你做的吗？”
“不知道。他可能会怀疑，但没有证据。”萧珩在椅子上坐下，“那栋别墅附近没有监控，小门那边也没有。只要林鹿的车不被查到，他就不知道你是怎么跑的。”
简童看着林鹿。林鹿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林鹿，你回去之后，可能会有危险。”
林鹿摇了摇头。“我不回去了。辞职了。”
简童愣了一下。“你辞了护士的工作？”
“对。反正那个身份也是临时的。林鹿这个人的过去，我迟早要面对。不如趁这个机会，彻底换一种活法。”林鹿看着简童，嘴角微微上扬，“童姐，你不会不收留我吧？”
简童看着她，笑了。“你叫我什么？”
林鹿的笑容更深了。“童姐。前世叫了一辈子，改不掉了。”
阿鹿从简童怀里探出头来，看着林鹿。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珠，但她的表情不是好奇，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熟悉，像是亲切，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纱看到了什么。
“姐姐，我好像见过你。”阿鹿说。
林鹿的眼眶红了。她蹲下来，和阿鹿平视。“也许见过。”
阿鹿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笑了。“你长得真好看。”
林鹿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伸手，轻轻摸了摸阿鹿的头发。“你也好看。”
简童看着她们，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两个阿鹿，一个是前世的灵魂，一个是今生的身体。她们站在一起，像两面镜子，互相映照着对方。简童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她们的关系——姐妹？同一个人？还是某种超越了轮回的羁绊？但她知道，她们都是她要保护的人。
萧珩咳了一声。“叙旧的事等会儿再说。简童，你先告诉我，沈修瑾拿了你的工厂，接下来打算干什么？”
简童在床边坐下，把阿鹿的手握在手心里。“他本来打算让我‘意外’死亡。”
萧珩的眼睛眯了起来。“车祸？”
“对。韩东的邮件里写的。林鹿告诉我的。”
萧珩看向林鹿。林鹿点了点头。“我亲眼看到的。韩东的邮箱，萧总你给我的那个后门程序，我截到了那封邮件。计划是：简童‘去国外休养’的路上，车子坠崖。司机是沈修瑾的人，会在坠崖前跳车。简童‘意外’身亡。”
萧珩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什么时候？”
“原定今天下午。但现在简童跑了，计划肯定要变。”
萧珩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我去打个电话。”
他走出房间，门没有关。简童听到他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了什么。
阿鹿靠在简童肩膀上，小声问：“童姐，那个叔叔要杀你吗？”
简童看着她，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对。”
阿鹿的手指攥紧了简童的衣角。“为什么？”
“因为他怕我。”
“怕你什么？”
“怕我活着。”
阿鹿没有说话。她只是更紧地靠在了简童身上。
简童搂着她，看着窗外。窗外的天已经全亮了，阳光照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白花花的，晃得人眼睛疼。她眯着眼睛，看着那道光，心里在想沈修瑾现在在做什么。
他一定很生气。他一定在骂韩东，骂保安，骂所有让他失望的人。他一定在派人找她，翻遍A市的每一个角落，问遍每一个认识她的人。他一定在后悔，后悔没有早点动手，后悔让她多活了几天。
简童的嘴角微微上扬。
后悔吧，沈修瑾。你越后悔，我越高兴。
萧珩打完电话回来了。他的表情比刚才更凝重。
“沈修瑾报警了。”
简童的手指微微收紧。“报什么？”
“说你失踪了。他让警方全城搜索。现在A市到处都是你的照片。”
简童笑了。“他还真是迫不及待。”
“不止。”萧珩坐下来，“他还联系了几个媒体，说你精神有问题，有自残倾向，失踪可能是因为发病。他要让所有人觉得，你是一个疯子，一个需要被‘保护’的人。”
林鹿的声音冷了下来。“他在为‘意外’做铺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