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童在别墅里待到了第十二天。
十二天里，她做了一件事——观察。观察沈修瑾的作息，观察佣人送饭的时间，观察院子里换岗的规律，观察那扇小门什么时候开、什么时候关。她把所有信息都记在脑子里，像在监狱里记那些犯人的名字和面孔一样，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沈修瑾每天早上七点来送饭，待二十分钟，然后离开。中午不回来。下午六点来送晚饭，待半个小时，有时候更长。他不在这里过夜。别墅只是他关她的笼子，不是他的家。他有自己的住处，在城市的另一头。
佣人每天来两次，上午九点和下午三点。打扫卫生，换床单，收走换洗的衣服。佣人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刘，沉默寡言，从不跟简童说话。简童试过跟她搭话，她只是摇摇头，放下东西就走。她是沈修瑾的人，或者说是沈修瑾花钱雇的人。她不会帮简童。
院子里有两个保安，白天一个，晚上一个。白班的那个年轻一些，喜欢抽烟，每隔一个小时就去院墙边上抽一根。晚班的那个年纪大一些，喜欢打瞌睡，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睡得最死。
那扇小门在院子的东南角，平时锁着，挂锁是普通的铜锁，不大。钥匙在保安手里，也在沈修瑾手里。简童观察了十二天，没有看到任何人从那个小门进出。佣人走的是正门，保安换班走的是正门，沈修瑾走的也是正门。那扇小门像是被遗忘了一样，孤零零地挂在墙上，落满了灰。
但简童没有忘记它。那是她唯一的希望。
第十三天，凌晨两点。
简童没有睡。她坐在床上，听着窗外的动静。晚班的保安在打瞌睡，她能听到他轻微的鼾声，从院子里的保安室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
她下了床，赤着脚走到门口。门从外面锁着，但门下面是空的，有一条不到一厘米的缝隙。她从枕头下面摸出那根用衣架做成的钩子——她一直没有扔掉，藏在了床垫下面。沈修瑾搜过她的房间，搜走了她的手机、充电器、笔和纸，但没有搜到这根钩子。因为它太不起眼了，弯弯曲曲的一根铁丝，塞在床垫的海绵里，不摸根本发现不了。
简童蹲下来，把钩子从门底的缝隙里伸出去，勾住外面的门闩。门闩是铁制的，很重，她试过很多次，都只能勾动一点点。但她没有放弃。每天晚上，沈修瑾走了之后，她就蹲在这里，一下一下地勾，像蚂蚁搬动比自己重十倍的东西。
今晚不一样。今晚，门闩动了。不是一点点，是一大截。咔嗒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简童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保安的鼾声还在，没有停。她没有推开那扇门，而是把钩子收回来，藏好，退回床上，闭上眼睛。
她不是现在跑。现在跑，保安虽然睡着了，但院门锁着，小门也锁着。她出不去。她需要等到白天，等到小门打开的那一刻。但她需要知道，那扇门什么时候会开。
第十四天，上午九点。
佣人刘姐来打扫卫生。简童帮她整理床单，趁她不注意，把那根钩子塞进了她的推车下面。刘姐没有发现。她推着车下楼，走过院子，经过那扇小门的时候，简童在二楼的窗户后面看着。推车颠了一下，钩子掉在了地上，银白色的一小截，在灰色的水泥地上格外显眼。简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刘姐没有看到。她推着车走了，出了正门。
钩子躺在小门旁边，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简童盯着它，手指攥紧了窗框。
下午三点，刘姐又来打扫卫生。这次，简童注意到她走的路线变了——她先去了小门那边，弯了一下腰，然后继续往前走。
钩子不见了。
简童不知道刘姐是捡走了，还是踢到了别的地方。她不知道刘姐会不会把它当垃圾扔掉，还是交给了保安。她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的还是错的，是给自己开了一扇窗，还是挖了一个坑。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她必须试一试。
第十五天，沈修瑾来送晚饭的时候，带了一个消息。
“萧珩来找我了。”
简童端着粥碗的手顿了一下。
“他问我，你在哪里。我说你在国外，休养身体。他不信。”沈修瑾笑了一下，“他让我给你打电话，让你亲口跟他说。我说你手机丢了，号码还没补。”
简童放下碗，看着沈修瑾。他的表情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简童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节奏很快。他在紧张。
“萧珩不是傻瓜。”简童说。
“我知道。所以他还会再来。”沈修瑾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那扇被钉死的窗户，“下次来的时候，我要你亲口跟他说——你很好，不需要他操心。”
简童看着他的背影。“如果我不说呢？”
沈修瑾转过身，看着她。窗外的光从他身后照进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你会说的。”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他不需要解释。他们都知道为什么——阿鹿。
简童低下头，继续喝粥。粥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吃起来像糊在嗓子里的胶水。但她一口一口地咽下去了。
第十六天，凌晨一点。
简童又被门闩的声音吵醒了。不是她在动，是别人。
她屏住呼吸，竖起耳朵。门闩在动，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有人在从外面开她的门。不是沈修瑾——沈修瑾开门从来不会犹豫，咔嗒一声就开了。这个人很小心，一点一点地拨，像是在怕惊动谁。
简童从床上坐起来，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了那根备用的钩子——她后来又做了一根，藏在床垫的另一边。她的手指攥紧了冰冷的金属，心跳快得像擂鼓。
门闩开了。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贴在门缝上，往里看。
简童看到了那只眼睛——棕色的，很亮，很熟悉。
她见过这双眼睛。
在监狱的手术室里。在给她打麻醉的那个护士脸上。
阿鹿。重生的阿鹿。
简童的手松开了钩子。门被推开了，一个身影闪了进来，又轻轻把门关上。
女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服，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戴着口罩。她摘下口罩，露出那张和阿鹿一模一样的脸——不是简童身边那个十七岁的阿鹿，而是二十二岁的、健康的、眼睛里带着光的阿鹿。
“你怎么进来的？”简童的声音压得很低。
“小门。那把锁很好开。”重生的阿鹿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而且我有这个。刘姐的。她捡到了你的钩子，不知道是什么，扔在了垃圾桶里。我跟着她，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的。”
简童看着那把钥匙，又看着重生的阿鹿。“你为什么在这里？你怎么知道我被关在这里？”
“萧珩告诉我的。小陈把话带到了，萧珩让我来找你。”重生的阿鹿的声音很急，“简童，我没有时间解释太多。保安四十分钟后换班，换班的时候有五分钟的空档。你要不要走？”
简童看着她，沉默了三秒。
“走。”
她下了床，穿上鞋子，把那根备用的钩子塞进口袋。重生的阿鹿拉着她的手，两个人闪出门外，沿着走廊往楼下走。楼梯很窄，木质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她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楼梯的最边缘，那里受力最小，声音最轻。
一楼。走廊。厨房。后门。院子里，晚班的保安正在保安室里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
两个人贴着墙根，一步一步地挪。月光照在地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两道黑色的水流，无声地淌过水泥地面。
小门就在前面。五米。三米。一米。
重生的阿鹿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咔嗒。锁开了。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两个人闪了出去。门外是一条小路，没有路灯，黑漆漆的。重生的阿鹿拉着简童的手，沿着小路往前跑。跑过一棵树，跑过一堆垃圾，跑过一个转角。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停在路边，车门开着，发动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