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下名字的那一刻，简童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不是工厂，不是那些机器、布料、订单，而是她自己。那个从监狱里爬出来、咬着牙重建一切的自己，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沈修瑾拿到协议的时候，笑了。那种笑容简童见过——前世他把她送进监狱的时候，也是这种笑。志在必得，理所当然，像在做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早该这样。”他把协议收进文件夹，拍了拍简童的头，像拍一只听话的狗，“从今天起，你什么都不用操心了。好好待着，我会照顾你。”
简童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那扇被重新钉死的窗户上。新的木条比旧的更粗，钉得更密，连一只猫都钻不进来。
沈修瑾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笑了一下。“别再费劲了。上次你弄断了四根，我让人钉了八根。你的手不想要了？”
简童把手缩进被子里。掌心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但用力握拳的时候还会裂开，渗出血丝。
沈修瑾走了之后，简童从枕头下面摸出那张被她撕碎的协议碎片。她一片一片地拼起来，看着上面自己的签名——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不是因为她的手抖，是因为她的心在抖。
她不是心疼那个工厂。她心疼的是自己。两辈子了，她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什么。监狱里没有，会所里没有，出来后好不容易建起来的一点东西，又被沈修瑾拿走了。像摘一片叶子，像拔一根草，不费吹灰之力。
简童把碎片重新揉成一团，塞进枕头最深处。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不是因为丢人，是因为她要把这份屈辱记住。记住沈修瑾是怎么拿走她的东西的，记住自己是怎么签下那个名字的。总有一天，她要一笔一笔地讨回来。
被关在别墅里的日子，像一锅温吞的水，不沸腾，也不冷却。
每天早上，沈修瑾会来送饭。粥，小菜，一杯温水。和第一天一模一样。他会坐在床边看着她吃，偶尔伸手帮她拨开挡在额前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像一个深情的丈夫。简童没有躲，也没有迎合。她只是吃，吃完把碗递回去，躺下，闭眼。
沈修瑾有时候会说话。说公司的事，说萧珩的事，说陆明初的事。说萧珩最近在谈一个大项目，被他截胡了；说陆明初想帮简童找律师，被他压下去了。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你那些朋友，帮不了你。”他把碗收走，站在门口，逆光里看不清他的表情，“简童，你只有我。”
简童没有回答。她已经学会了不在沈修瑾面前说任何话。不说话，不反抗，不迎合。像一个没有情绪的布偶。这是她在前世监狱里学到的——当你无法反抗的时候，就让自己变成一块石头。石头不会疼，不会哭，不会让施暴者得到任何快感。
沈修瑾显然不喜欢石头。他的温柔一天比一天僵硬，笑容一天比一天短。但他没有发作。他知道，发作只会让石头更硬。
第三天的时候，简童在房间里听到楼下有人说话。不是沈修瑾，是韩东。
“沈少，萧珩那边还在查。他好像找到了王秀兰的新地址。”
“让他查。”沈修瑾的声音很冷，“王秀兰不敢回来。她回来就是送死。”
“可是她手里的录音——”
“录音是假的。我们说是假的，就是假的。”
韩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沈少，还有一件事。阿鹿不见了。”
简童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屏住呼吸，把耳朵贴在门上。
“萧珩把她转移了。我们的人跟丢了。目前不知道她在哪里。”
沈修瑾沉默了很久。“继续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简童的手攥紧了门把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沈修瑾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在菜市场买猪肉没什么区别。阿鹿在他眼里不是一个人，是一块筹码。一块用来控制简童的筹码。
她松开把手，退后两步，回到床边坐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心在跳，跳得很快。阿鹿不见了。萧珩把她藏起来了。沈修瑾找不到她。这是这么多天以来，简童听到的唯一的好消息。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阿鹿安全了。只要阿鹿安全，她就能撑下去。
第五天的时候，沈修瑾带了一个人来看简童。
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穿着白大褂，手里拎着一个医药箱。她的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但眼睛里有好奇——那种看到笼子里的珍稀动物时的好奇。
“这是林医生。以后她负责你的健康。”沈修瑾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简童看着那个女人，没有说话。林医生走过来，打开医药箱，拿出血压计、体温计、听诊器。她动作熟练，态度温和，像一个真正的医生。
但简童知道，她不是普通的医生。她是沈修瑾的眼睛。来看她有没有生病，有没有受伤，有没有怀孕。
“简小姐，请把袖子卷起来。”林医生的声音很温柔。
简童卷起袖子，露出胳膊。林医生给她量了血压，听了心跳，看了瞳孔。一切正常。
“沈少，简小姐身体很好。”林医生收拾好器械，站起来，“就是有点瘦，多吃点就好了。”
沈修瑾点了点头，示意她出去。林医生拎着医药箱走了，门没有关。沈修瑾站在门口，看着简童。
“你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简童摇了摇头。
沈修瑾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仰头看着她的脸。这个角度，他的眼睛里没有压迫感，甚至带着一丝脆弱。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在等大人的原谅。
“简童，你恨我。”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简童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恨。”
沈修瑾的眼睛亮了一下。
“恨你需要力气。我不想在你身上浪费任何力气。”
那点亮光灭了。沈修瑾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好好说话？”
简童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伤疤已经变成了粉红色，像两条小小的蜈蚣趴在皮肤上。沈修瑾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那些伤疤。他的嘴角抽了一下，转身走了。
门关上了。锁芯转动的声音，比以前更响了。
简童把手翻过来，看着那些伤疤。她想起在大理的那个夜晚，赵大勇说“有人让我来的”。韩东说“沈少等你回去，你不回去，阿鹿回不去”。沈修瑾说“你只有在我的视线里，才是安全的”。
她想起前世，沈修瑾说“简童，你欠我的”。她欠他什么？欠他一条命？欠他一个未婚妻？她什么都没欠。是他欠她。欠她一个清白，欠她三年青春，欠她一个肾。
简童把手攥成拳头。伤疤裂开了，血丝渗出来，她没有松手。
第八天的时候，简童在院子里见到了韩东。
不是沈修瑾安排的，是她自己要求的。早上沈修瑾来送饭的时候，她说“我想跟韩东谈谈”。沈修瑾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点了点头。
韩东来的时候，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他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翘着二郎腿，点了一根烟。
“简小姐，找我什么事？”
简童在他对面坐下。“阿鹿在哪里？”
韩东吐了一口烟，笑了。“你以为我会告诉你？”
“沈修瑾找不到她。你也找不到她。”简童的声音很平静，“萧珩把她藏得很好。”
韩东的笑容淡了一些。“所以呢？”
“所以，你用来威胁我的筹码，没了。”
韩东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把烟掐灭在石桌上。“简小姐，你以为阿鹿是唯一的筹码？你太天真了。”
他站起来，整了整袖口。“你那个工厂，虽然转到沈少名下了，但工人们只知道你。你走了，他们不服。沈少需要你回去安抚他们。”
简童的手指微微收紧。“你要我回去？”
“不是回去。是出现。露个面，说几句话，告诉他们你很好，工厂换了老板，让他们安心干活。”韩东弯下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