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沉，落日彻底的屋脊，院落内的余热散尽。
墨弈刚收了铁壁功的架势，浑身薄汗，正准备进屋擦拭歇息，院门外就传来一阵熟悉的大步踏地声。
哐当一声，院门被墨龙一脚踹开。
他昂首阔步走进来，腰间玉佩晃得叮当响，脸上挂着一副谈成大生意的得意神情。
“小飞！”
他一进院子就扯开嗓子喊，生怕隔壁听不到。
墨弈缓步走上前：“墨少爷，回来了。”
“跟你说个事，今早我碰见孙清羽了，那书呆子直接拦我去路，张口就要花钱雇你。”
墨弈眸光微微一动，面上不动声色：“雇我？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墨龙嗤笑一声，双手背在身后，摆出一副大佬谈条件的姿态。
“那家伙魔怔了，非要每晚抽两个时辰，让你去他书房跟他论辩。”
“挑他的错，揪他的漏洞，想尽办法跟他掰扯道理，还说灵石待遇不低。”
说完，墨龙大大咧咧摆了摆手：“我给你应下了，反正你白日里熟悉外院、练功打杂，夜里闲着也是闲着，去聊聊闲话还能赚份外快，何乐而不为？”
“唯一规矩就三条：不准被挖走、不准吐槽我、内院师妹来了第一时间报信。”
墨弈暗笑：“全听墨少爷安排便是。”
花费了半个月，日复一日的书面拉扯。
如今，这条自诩清高、沉迷考据、偏执好胜的书呆鱼，终于咬钩了。
孙清羽主动邀他论辩，等于主动递上台阶。
他便能借着每晚论辩的由头，就能名正言顺靠近孙清羽，然后顺着这条线，慢慢摸到欧阳娜，乃至她身边那几位内院女弟子。
寻找信物的第一步扎根布局，至此，完美落地。
心思转瞬收敛，墨弈抬眼：“今夜便可以过去。”
“痛快！”墨龙十分满意，拍了拍他的肩膀。
“孙清羽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不用拘谨，随便掰扯，别让那书呆子欺负了你。”
说完，便回屋歇着，完全没察觉，自己随手安排的一桩小事，早已被身边这位小飞算计得明明白白。
片刻后，夜色浓稠，灯火次第亮起。
墨弈孤身走出小院，一路走到孙清羽的独栋院落。
春花正蹲在廊下嗑瓜子，见墨弈走来，立马站起身，拍拍裙摆。
“小飞，你来啦！”
“我家少爷一回来就开始等了，书摆了满满一桌子，连晚茶都提前泡好了，就差你一个。”
墨弈微微点头：“劳烦通报。”
“不用通报，早就交代好了，直接进去就行！”
春花推开书房门，一股墨香混着淡淡的书卷气扑面而来。
孙清羽端坐案前，一身素色长衫，腰背挺直，面前铺着洁白宣纸，笔墨齐全，左右两侧堆满厚厚典籍，摆得整整齐齐。
听见动静他抬头，语气带着几分学霸特有的傲气与较真。
“来了，坐吧。”
墨弈落座，两人的夜间专属辩论局，正式开张。
起初，论题还顺着往日的惯性，围绕临江防线战报、战术布局的利弊展开。
孙清羽引经据典，一条条罗列文献条例，字字严谨，逻辑缜密，打算先从老话题入手，稳稳压制墨弈。
可辩了不到半柱香，墨弈便不着痕迹轻轻一转，抛出一句。
“战术布局终究是应对人的章法，可战场之上，最大的变数从来不是将士，而是魔物。”
“圣殿诸多典籍，详于人文礼制、阵法战术，却总轻于魔物本能。”
“我一直很好奇，低阶魔物蠢笨无脑，每次冲锋都屡屡踏入同款陷阱，次次吃亏，为何从不会吸取教训，下次依旧照冲不误？”
话音落下，原本还侃侃而谈、气场拉满的孙清羽，猛地一顿。
就这简简单单一句话，精准掐中盲区，瞬间把原本严肃正经的战术辩论，直接带跑偏。
孙清羽当场被勾走全部注意力，眼里的战术攻防瞬间清零，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学术亢奋。
他眼中亮光乍现，全然忘了原本准备好的千字反驳稿。
“此言极是！”
“现存所有军部战报、圣殿典藏，只记录魔物战力等级、攻防弱点，从未有人系统性研究魔物行为逻辑！”
“这是整个领域的巨大空白！是被所有人忽略的关键漏洞！”
这位高冷学霸彻底上头，啪的一声放下笔，瞬间开启脑洞大开的学术脑补模式。
原本要掰扯的战术疑点全部抛之脑后，两个小时的辩论时长，当场临时改课题。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在桌面上点点画画，语速飞快：
“我完全可以立项！撰写《论低阶魔物脑容量局限性与重复犯错必然性研究》！”
“再延伸一篇《魔潮集群冲锋无脑从众行为深度解析》！”
墨弈眼底带着笑意，顺着话头缓缓接下，继续温和引导。
“魔物体表天生自带魔纹，空间裂缝周遭的天然魔能流转的方式，往往与魔物天然魔纹隐隐契合。”
此话一出，孙清羽瞬间再度被拿捏。
魔物魔纹、空间裂缝的魔能，这不正是欧阳导师的核心研究方向？
瞬间，好胜心加学术探索欲双重叠加，彻底沦陷。
他立刻翻出旁边堆叠的古籍，快速翻阅，开始罗列魔纹等级划分、魔能流转规律、等一系列专业理论。
“天然魔能暴戾无序，人为禁锢魔纹规整稳定……”
孙清羽彻底疯了。
他把案上的典籍翻得哗哗响，左手压着一本《魔物解剖学》，右手翻着《魔能阵纹通论》，膝盖上还摊着一本《白帝城防务纪要》，整个人像一只在书堆里筑巢的松鼠。
“你说体表魔纹与裂缝魔能存在同频共振的可能？”
“不对不对，不是同频，是同源！”
“魔物是从裂缝里出来的，裂缝的魔能就像母亲的气味，魔物天生就能识别这种气味。”
“所以它们冲锋的时候根本不需要脑子，它们靠的是本能！”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低阶魔物不会吸取教训！”
“因为它们的行动不是由记忆驱动的，是由魔能潮汐驱动的！记忆会出错，但潮汐不会！”
墨弈坐在他对面，端着一杯茶，慢慢喝了一口，然后补了一句：“就像蚂蚁不需要记住每一条路的走向，它们跟着信息素走就够了。”
孙清羽眼睛亮了几分。
“对！蚂蚁！你这个类比精准！”
他立刻在新的纸页上写下：《魔物行军模式与蚁群信息素机制的类比研究，兼论低阶魔物行为惯性的生理基础》。
“这题目好。”他自言自语，“这题目太好了。”
墨弈看着他，慢慢品茶。
孙清羽这个人，跟他辩论了半个月，墨弈已经摸透了他的习性。
你只往他知识体系的空白区扔一个问题。
他就会忘记自己本来在辩论，忘记立场，忘记输赢，整个人追着那个问题跑，越跑越远。
现在他追着魔物本能行为，这个题目跑，早已把自己今晚本来要反驳墨弈，临江防线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墨弈看了看时间，两个小时，差不多了。
他等他把手上这一段写完，才站起来开口。
“今晚能与孙公子论辩这两个小时，是我来到外院以来最有价值的一段经历。”
孙清羽抬头，表情有些不舍：“两个小时过去，好快。”
墨弈继续道：“孙公子的学术功底，确实如传闻中一般深厚。”
“尤其是方才您提出的魔物体表魔纹与裂缝魔能同源的理论框架，逻辑环环相扣，推导一步步推下来，我在听完后，只有一个感受。”
“无懈可击。”
孙清羽内心一颤似乎某种执念被触动了，但却装出一副淡定的模样。
“咳，你也不必这么说，这个框架还很初步，很多细节需要填充。”
“正因为初步才见功力。”墨弈接得极快。
“真正高明的研究者，不是把简单问题复杂化的人，而是能从万千杂乱的现象中一眼抓住本元联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