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薇第四次来取数据，是观测站建立后的第十五天。
她到的时候，墨弈正蹲在帐篷外面的一块大石头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笔，在一张废纸背面画什么。
“你在画什么？”刘薇走过去。
墨弈抬头站起来：“魔能植物的生长边界。”
“我发现前天到昨天，这片岩台边缘的魔能黄油草往外扩了两寸，但今天早上又缩回去了。”
“跟裂缝的波动周期应该有关系，但具体是什么关系还没想明白。”
他把废纸翻过来给刘薇看。
纸背面画着一条歪扭的曲线，标注了三天内魔能黄油草边界变化的位置和时间节点，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可能与裂缝夜间的低频脉冲有关，待验证。
刘薇接过纸，看了一会儿。
这不是孙清羽要求做的。
观测任务清单里根本没有魔能黄油草边界变化这一项。
这是墨弈自己发现的、自己记录的、自己试图分析的东西。
“你还记了什么？”她问。
墨弈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递过去。
刘薇展开一看，上面写着时间、地点、现象、推测原因、是否与裂缝波动有关。
过去十天里，观测站周边出现过七种异常现象。
三级魔物在裂缝波峰前后百息内必然出现在岩台东侧三百步范围内。
魔能黄油草在每天夜间的边界变化幅度是白天的两倍。
某种灰色的小型飞行魔物每逢裂缝波动频率超过某个阈值就会集体落地不再飞行。
还有三次帐篷外的铁质工具在特定时段会出现微弱的静电吸附现象，吸附的灰尘量跟裂缝的魔能强度呈正比。
每一条记录后面，他都写了推测原因。
有的推测跟刘薇的实验模型吻合，有的她没想过，有的跟她的既有结论相悖但看起来不是瞎编的。
“这些，你都给孙师兄看了吗？”她问。
“给他看了。他说有些推测缺乏理论支撑，不能写进正式报告，但他觉得观察角度有意思，让我继续记。”
刘薇把两张纸都还给他。
“下次我来，把这些也给我一份。”
“好。”
刘薇走进帐篷，拿了当天的正式数据，然后离开。
回去的路上，她坐在车里，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
这个人，对工作的认真程度，已经超过了报酬能解释的范畴。
她见过拿钱干活的人什么样子。
做到要求的七成就算有良心，做到八成是看在灵石份上给面子。
而墨弈这种，在没人要求的地方主动把一件事做深做透，要不是他真的喜欢琢磨这些东西，要不就是他另有所图。
但如果是另有所图，他图什么呢？
他既不套近乎，也不打听内院的事，每天就是埋头干活，偶尔说几句正经得不能再正经的工作汇报。
刘薇决定继续观察。
而接下来的日子里，刘薇每次来取数据，墨弈都是公事公办的态度，没有丝毫套近乎的行为。
与她交谈除了工作就是工作。
这次她决定试探一下墨弈，她接过墨弈整理好的数据开始翻看一会儿，忽然停下翻页的动作。
“小飞。”
“嗯？”
“你为什么戴面具？”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语气也不是闲聊的语气。
墨弈看着她。
刘薇的眼神很直接像是在审视。
她在评估他。
“脸受过伤。”墨弈说，“在临江城当佣兵的时候，被魔物的爪子挠了一下，留了疤，不太好看。”
“会影响你做事吗？”
“不影响，该干嘛干嘛。”
刘薇点了点头，没有再问，继续低头看数据。
这个解释未必全是真的，但她决定先接受，因为一个人的脸长什么样跟她要的数据没关系，跟他的工作能力也没关系。
只要不影响做事，戴面具就戴面具，不是她需要操心的问题。
这次，她没有拿了数据就走。
她在帐篷里多待了一会儿，站在仪器台旁边，看墨弈操作灵能波动记录仪。
墨弈对各种设别了如指掌，每一个动作都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你学多久了？”刘薇问。
“这台记录仪？第一天晚上孙公子教了我一遍原理，第二天我自己上手练了三天，到第五天基本就熟了。”
“五天。”刘薇内心惊讶。
她自己是欧阳娜的弟子，知道这台记录仪的操作难度有多高。
三路并行采集版本的记录仪，是圣殿魔能研究所最新批次的设备，操作手册厚达一百多页。
她当年学的时候花了整整三天才搞明白锁相环的工作原理，又花了五天才能独立操作。
而墨弈说的是五天就熟了，这天赋飞常高。
“孙公子教得好。”墨弈补了一句。
刘薇微微点头，但内心却不承认是孙清羽的教学能力强。
她知道孙清羽什么水平。
学术一流，教书三流，根本没有能力把自己的理论以别人可以理解的方式呈现出来。
“嗯！你继续工作。”刘薇留下一句话，离开帐篷，然后来到外面另一个检测设备旁，找到正在调试设备的孙清羽。
“孙师兄。”刘薇打一声招呼。
“嗯！”孙清羽停下手中的工作，抬头嗯了一声。
“刘师妹，数据我已经让小飞整理好了，你直接进去拿就行。”
“数据我拿了。”刘薇说，“我有事想问你。”
孙清羽合上记录本，示意她继续说。
“你身边那个小飞，实力怎么样？”
“实力？”孙清羽皱眉想了想。
“他以前在临江城做过佣兵，还帮军部在前线干活，并且是大型空间裂缝的活，具体实力嘛，我不太清楚，他从没正式提过自己的修为等级。”
“佣兵。”刘薇重复了一遍。
“嗯。”孙清羽又道，“他说自己是个佣兵，可以接各种任务，综合实力我猜应该挺强的。”
“嗯！我知道了！”刘薇没再多问，他告辞孙清羽，又找到了墨弈。
“小飞。”刘薇回到帐篷内，“我有件事想跟你谈”
“好！”墨弈点头。
刘薇看了下帐篷外面，确认没有人在注意这边，才开口。
“我手上有一个私人实验，需要到空间裂缝边缘去采集数据，不是观测站这种相对安全的距离。”
“是裂缝边缘，离裂缝不到五十丈的位置。”
墨弈等着她继续说。
“裂缝边缘的数据跟观测站的数据不一样。”
“观测站采集的是扩散后的魔能信号，中间经过了衰减和干扰，很多细节都丢了。”
“只有在边缘，真正的裂缝边缘，才能采集到最原始、最干净的魔能波动数据。”
“目前我的实验进入深水区，我需要更高精度、更长时间跨度的连续观测数据。”
“但有一个问题。”
“裂缝边缘五十丈以内，随时会有魔物从裂缝里出来。”
“我需要一个有实力自保，又可以精准采集数据的人。”
墨弈听完问了一个问题。
“既然有观测价值，为什么不找孙公子或者你其他师兄妹？”
刘薇摇头：“孙师兄，理论功底没得说，但他的实战能力你也知道。
“他那个水平，在观测站这边做做数据校准和理论分析还可以，真要站在裂缝边上，一边看着仪器一边防着魔物，我实在不放心。”
“而且他也确实对这件事情没能耐。”
“至于墨龙师兄。”刘薇难得地斟酌了一下措辞。
“老实说，他的行事方式太不可控，一遇到问题就容易上头。”
“他们两人都不适合。”
说完这些，她看着墨弈：“孙师兄说你是佣兵出身，在临江城待过，跟魔物打过交道。”
我想问问你，你的修为，在什么境界？”
墨弈想了想：“正好刚突破到武灵，不知实力够不够。”
刘薇的目光微微一凝。
“实力是够了。”刘薇说。
“那就好说，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