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和冯立言相约在贡院街。贡院街并非街，而是一个地名，那地方看来荒凉，却是我所喜欢的。几座古色的旧房，四周长着一棵棵松树，那是古松，树身满是斑驳干裂的树皮，静默地伸着树枝，在月光下遮着一片阴暗。树与树之间灰白的道映着月色，横着两三根可做座的石，整个地给人一种苍凉感。我素来对风景总不入心的，走在道间，也不由得想着一些感伤的古诗句，这些诗句的意境都已被繁杂的现实人生消化了。我想到我的心境是适宜着旧景的。然而心随境化，许多身边的景色都会变化流去，如过眼烟云。我的心中也有太多人世的现实感，这一点只有我自己清楚。
冯立言早到了一会儿，他的身边放着一架自行车，他就站在一条长石旁，那是在古松与旧房中间。他的身影与松一般静物似的伫立着，他的头发被风扬起，远远望去，如一片剪影静静地凝在月白的地上。
旧房是早先的贡院，经过百年的废弃，外形已经破落了。在几间破落的旧房边，却围起了一围铁栅栏，铁栅栏是新的，听说就要把贡院街整修，变成一个景点，也就可以获取一些旅游效益。那带点弧形的铁栅栏映衬了旧房，看上去显着了不协调，再移眼看冯立言的身姿，凝静中也显着一点动态。听到我的脚步声，他的身子转动起来，迎着我走了两步。第一眼见他，似乎他的容貌也带了一点动态，不像以往那样懒洋洋的。他说话时，声音让我回到悠悠的习惯感觉中。
“这里真是静默啊。”他说。
冯立言平素喜欢安静，他形容一处美景的时候，最大的赞赏便是宁静。而在真正的静景中，他又会感叹这种安静。我感到多少年中他安静的家庭生活总也难以使他心境宁静了，只有我才真正习惯了安静和孤独。
我和冯立言在石上坐下，石窄了一点，我们相靠着，我的手搁在他的肩上，一切都是自然的。我们在相见时经常是相依相偎的，却没有一点不自然的感觉。
多少年前，我们就说定了，我将永远是他的红颜知己。仿佛确定了无可更改的方针似的，当时我们认真而庄重。以后再没有产生过变化既定方针上的要求。也许当今整个天地间，就只存在我们一对单纯知己的男女。我记得当时他半躺在夜公园的一片草地上，他用一只手撑着头，还有一只手的手指在身前的草尖上轻轻地抚动，他的脸在月色星光下半明半暗。我身下也是一片青草。我的脸俯向着他说：“这个世界上过于复杂了，我们保持单纯交往，胜于一切复杂的关系。”在一片月光之下的公园，往往是山盟海誓所在的场景，我却在那里发表了如此的意见。在我感觉中的冯立言身子晃动了一下，他朝向我的脸瞬间低了低，添出了一点阴影，他似乎想说什么的，嘴只是动了动。于是这让平常人感到奇怪的关系便确定了。而有时让我感到奇怪的是时间，时间竟已流转了十年多了。在如此不变的交往中，我熟悉他胜于熟悉世上所有的人。我熟悉他的气息、他的声音、他的身姿、他的体形、他的动态以及他所有的一切。
今晚，按在他肩上的手，似乎能感到一点他身子里的异常。我想起那日看过的一本禅书，那上面说，六祖惠能对河里的船动现象与相争的和尚说：“风也没动，帆也没动，水也没动，是仁者心动。”到底是他的心动还是我的心动？
在这些日子里，冯立言注意到他的机关里发生了一些事，先是一个干部“下了海”，到南方去了，都说他是做生意去了。南方早就是一个炫目的淘金地，去那里的人回来时，口吻都带着一点南方特别的语调，神情都显着被金钱涂成的金黄色。他们不屑地谈着内地的一切，奇异人们竟还能那般地生活。以前，我和冯立言曾谈到过南方，我也曾鼓动过他，以期他脱离他的母亲，但我很快便打消了那点想法，因为他整个是无动于衷的，那里与他的距离太远了，不论内在还是外在的距离都太遥远。毕竟还有更多的人生活在内地，他们都期望着习惯生活所在发生的变化。他机关还有一个干部也“下了海”，就在机关的楼下开了一个三产公司，见面递出了经理的名片。这对冯立言也没有多大的影响力，他偶尔会感到变化快了些，因为那个干部，原来和他一样是个坐得住的人，坐下来打牌便会通宵，坐下来闲聊便会半夜。
而冯立言着重对我说的是他做的一个梦，在梦中他做了官。冯立言平时不怎么做梦。其实做梦人人都做着的，只是有的人梦很淡，梦境不清晰，也就不感到自己做过了梦。冯立言原来做的梦，浅浅淡淡，醒来便都记不清了，他也从不想自己做过梦没有，然而这次做官的梦在感觉中是清晰的，他在梦中似乎是穿了一件旧时的官服，他周围的人用看官的眼光看着他，梦中的他生出了我是官的感觉。虽然醒后的他不想去体悟梦的感觉，但无法欺骗自己的潜在感觉，那就是当官的梦使他生出一点不同的感觉，正因为感觉深刻，所以他醒来后依然能记得自己做了这样的梦。
冯立言不由得问自己：“我怎么会做起当官的梦来呢？”
冯立言所在的机关是个清水衙门，本来就没有什么事要干的，虽是在省城，下面却没有相应的机构，实在是个可有可无的机关。可是这一段时间因上级主管部门换了一个和机关头头关系很好的领导，于是便张罗着在县市下设置子机构，于是机关也将扩充，级别提高半级。虽然这一切并没有带来更多，但机关里一下子显得忙碌不少，原来聚一起喝茶聊天的人都端坐在了办公桌前。
这一切对冯立言来说，应该是没有什么能引起注意的，往常他在我面前都不会提起的。但偏偏现在他做了这么一个梦，并感觉着了这梦的感觉。冯立言知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一句话，不由得想到他会有当官的想法吗？他想摇头否决自己，但他同时又朦朦胧胧地感到并不能那么简单。因为他隐约听到过，他们的办公室也会随着级别的提高，要升出一个科长来。当时听着并没有把自己联系上去，以为自己并没在意，而今一个梦却多少是连上了。
冯立言想到自己从来还没当过官呢，从小上学就连小队长也没当过，他确实没有过要当官的欲望。从母亲那里接受的是安静的生活观念，想当官的念头一直是被认为可耻的。但这时的冯立言却还是忍不住地把办公室的几个人都排了一排，论资历、学历，还有其他条件，他都是数一数二的。
冯立言对我说，这样他不能不把梦的感觉与现实连在一起了。
“……有时想想，也就是个梦吧，也明知科长是个很小的官，无非是利欲表现罢了，人生何必缠在外在的低俗的心思上呢？但我还是梦到了、想到了，我无法躲避我的自我，那点东西在吸着我的神思。我有时会想到，对我来说，社会的外在影响是无法摆脱了。现时社会的潮，像要吸着人引着人，卷进纷杂中去，以前是让人完全克制利欲，而现在是放任自流，甚至在宣传上提倡着利欲的盛行。可明明想着了这一切，我却还是被吸引了……”
贡院的房顶上，有一只鸟孤独地在盘旋，飞高一点见了黑点，飞低一点便隐在了黑影的轮廓里，高高低低的，在我的感觉中，宛如冯立言的声调。隐约黑点的飞动与冯立言的话语在一个背景画面上有着了联系，它们同时存在于我一瞬间的知觉中，冯立言的声音在我的感觉中，上上下下地飞。冯立言也许感觉到我的感觉，他的眼光投向那片沉沉的黑影，静默一下，随而扭转脸来看我。我朝他习惯性地一笑，我的笑多少带点迷惘，但我尽快地用愉快的声调说话：
“心，总想超脱，心是可以飞得很高，但人生活在具体环境中，只有融进去，才能有现实的结果。相对心来说，只要想融合环境，或者想改变环境，便似乎显得落低了。”
我说话的时候,抬起手来从冯立言的头顶上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轻轻地抚动一下。他的脸正对着我，他的落在膝盖上的手张了张，像一座桥似的也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