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冯立言相约也在咖啡店，我已习惯了咖啡店的音乐和气氛。走进去的时候，我在门口站一站，我就看到坐在下面墙边一张咖啡桌前的冯立言。这家咖啡店布置有点别致，门口是拾级而上，咖啡座便是拾级而下。门口正是一个高处，能见池座里围着一个个的小圈，有车座形的，有莲花形的，也有半圆形的。所有在座里的人却又都被造型靠背隐着了。冯立言从座里伸出头来，他的头正好伸在花蕊间，在他的头上面，挂着的是一串葡萄绿叶，逼真的塑料果叶。
“我刚坐下来三分钟。”我坐下的时候，冯立言看了看手表说。说话的时候，他朝服务小姐举了举手，小姐便端了一杯咖啡来。他的这一句话和这一个手势都是随便的，我却有着一点异常感，面前的冯立言看似熟悉又显陌生。从他的身上也使我觉察到一点社会流行的气息。咖啡店的灯光幽幽，看得出他对这一场合已不陌生，他用匙子搅着咖啡的样子和孙小圣很像。每个男人的共同性，我都很容易发现，但以前我对冯立言没有过这个感觉。大概是社交男人的共同之处吧，我心里想着，努力笑一笑看着他。他在我的笑容面前，显出微微的文气来，也应着一点笑，那点笑便是看习惯了的。
毕竟这一次与上一次见面之间隔着我去西南的一行，在时间和心理上都长了。而他也正在这期间，从机关出来进入了社会。我本来想，也许会看到一个疲惫的冯立言的，但面前的冯立言眼圈的黑影多少加深了些，却是显得精神了，细微的表情中都添了一点力度，这也许只是我的感受。
“你变了一点。”他说。他的话里带着男性的注意。以往他也注意着我，但我的表象，似乎他原来是并不注意的，也许他注意了并不说出来。
“你的神情中多了一点……色彩。”他分明是在赞赏我，他的赞赏的口气和孙小圣相近，只是多少还不习惯，但他的感受我已感受到了。我轻声笑出来，我的笑让他有点不自然。他抿了抿嘴，他抿嘴的神情还是旧时的单纯。接下去他对我说了他这段时尚的生活，主要是找工作，他说他为工作烦了很长时间，最后他在一个小学同学那里找到了落脚之处。那个同学开了一家公司，公司的名称是“宇盛有限公司”。
我听着公司的名称，习惯了的厌恶感浮起来。从西南回来，我听到一串与赚钱连着的名称，便会生出不愉快的感觉，由赚钱的名称便会联想到那个西南乡村手上有疤痕的男孩，感觉没有怜悯而浮着厌恶。冯立言说他的那个同学很需要能干的贴心的人手，他说着公司的业务和同学在生意场上的眼光，不由得使我想到了那个文化赚钱人，恍惚间我仿佛听着文化赚钱人在大谈着发财门道，旁边还有着雅芬附和的声音。这时咖啡馆音乐换了曲调，我努力清醒一下，意识着面与面相对的是冯立言。播的是《何日君再来》，一个嗲嗲的女声在轻唱着，我不知道那是不是邓丽君,那歌声却也和公司一样有着流行味道。旁边咖啡座里的一个女人跟着哼起曲子来，哼着的曲子伴随着一点动静而起伏，之中再夹着一点嗲嗲的笑声，还和着一个男人的笑，都是轻轻的，压低了的。
冯立言在说着:“……并不是我的专业，我现在才知道，一无用处是秀才。大学的专业是没有用的。特别是文科，用不上，也不需要。公司做生意，只是要一个点子，一个赚钱的主意。说白了也就是钻空子。公司没有实业，赚钱自然是来自流通中，正常的买进卖出是无法赚太多钱的，钻空子便成了根本的手段，最能钻的也就是国有资产的空子,因为那里把门的松。眼下尊崇的是钱，是公开了的没有忌讳了的，贿赂腐败便是钻空子的通行证。人生的道理许多说纯说污，是纯是污弄混了，于是便合道家说的：道可道，非常道。现在公司赚钱便是无道，无道偏偏是大道。
“我的那个同学在小学里本来显得很文气的，现在看上去也还文气，但他对我出口的第一句话就是……要操你就要脱裤子。他的话都没有掩饰，直白无忌，我不适应也得适应。他的这种调子已经进入了他的习惯。他做生意时间并不长，这之前他做过很多事，最早的个体户，股票投资者，还做过承包厂长。他希望我去，说同学贴心，见面便说好了我的报酬，两千元工资和年底结算后的利润百分之十分红。也就是说，两千元是保证的，假如他赚了一百万元，我还能分到十万。那么我当然希望也自然尽力让他能赚到一百万元，那将是我十年的工资，我还从没有想到过能一下子拿到十万元钱。
“我第一次到他的办公室去，那是在饭店的一幢楼上，似乎很小的两间房，门边的墙上钉着一个印有公司名称的铜牌牌。站在门口的时候，我还想着，也许他让我来只是知道我的情况和我开个玩笑。在小学里我和他都是其他同学开玩笑的对象。推门进去，我看到房间里的装潢完全是电影电视里看到过的气派，他没有站起来迎我，坐在老板椅里晃动着身子说出了第一句话。谈完报酬后，便对我说现在就上班，第一件事是去印名片。他便给了我一个部门经理的名头，我不知道他很小的两间房里会有多少个经理。外间坐着一个漂亮姑娘，自然是他的秘书，也是电影电视里装扮的时髦模样，见人便龇牙一笑，笑的感觉还不错，只是不能说话，大概是受了同学的影响，也是一嘴粗俗直白的话。同学当面就叫她‘木钟’，她也是一笑。我开始上班就跟着同学出去和人谈生意，一桌桌的酒席上，吃着谈着，同学的派头就显着了，许多的话许多的酒许多的菜，绕来绕去绕着那笔生意。他的口气里全是百万、十万的，只几天我已经听惯了。我也很快知道什么是假的、空的，当然也有真话……我不明白生意就是这么做，钱就能从这上面来。”
我静静地听着冯立言的话，我想在他说话时插些见解，我突然觉得离他的话有着距离，我把手指向他，我的手指是虚浮无力的。我已经插不进话去。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光在咖啡屋的灯光下，眸子黑得很深，而眼白蓝幽幽的。他一直让我感到有一种纯色，眼下许多的东西凝结起来，不知他是否能化得开。他说的那种生活，我并不感到惊奇，在“蓓蕾工程”的同事议论中和文化赚钱人的叙述中，我已经接受过，只是我无法走进去。现在冯立言走进去了，我看着他很吃力地走进去，那里面饭店的两个房间中，他的老板同学身子在老板椅上转悠着，外面坐着一个打扮时髦的龇牙笑着的漂亮姑娘，四周的背景是堆积着的空穴来风的物资，恍惚一切都浮在水上，这世纪末的空浮，有时觉得整个地把人生都浮起来。在冯立言的内心和他的叙述之间有着一段间隔，冯立言正吃力地填补着这个空间，而空间之中飘浮的便是一张张钞票。
“……我真无法适应，有时我躺着，会感到我的身子浮起来，细想那是我梦中的感觉。以往的感觉是陈旧的闷着的如大气的压力，习惯了并不感觉到，一旦从里面出来了，我又觉得旧感觉是实在的，而前面的所有都是虚悬着的。我不知我会不会一脚踩空了，仿佛走在一片冰地上，能看到冰下的水在流动着，还映着上空青天白云的色彩，脚底下滑溜溜的，我不知什么时候会踩空下去，于是我便陷进冰水之中。也许一脚踩不稳，于是我便一直滑下去，滑到不知何处不知何地。所以我每次走进公司包房时，我总会脚下踩重。我面对那个同学上司，我便想抓扶着什么。那个房间很豪华，但我总无法让它和原先那个憋气的机关办公室相连，无法称之为工作场所。我摸着那两千元，我觉得那钱也是不实在的，好像是我从空中取来的，我不知如何使拿这钱的心理变得实在。我并没有在施展我的才能、我的学问，许多时间我只是陪坐着。同学说这一摊很快就交给我，也就是说我就要坐在那张老板椅上，虚浮地晃悠着。同学还会去开辟新的天地，租下又一个包间，增添又一个虚浮的背景。我眼前的一切就如一幅幻景，我有时会怕那幻景突然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