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图书馆里，似乎一切都没有变，大厅里还是安安静静的，人微微低头的情景，书轻轻翻动的声音，偶有的脚步的走动与身子的挪动，说不出感觉的声音与动态。但我觉得有着深层的变化，变化在深层里。似乎厅里沉暗了点，大概已是深冬季节的关系吧。我走进馆办公室走廊，人们依然那么从容，拿着报纸取着书的，看见了用眼光触一触，似乎有着一点含意。是不是因为我多时没出现了呢？走进资料室里，秦老师还是坐在他的那个位置上，他的身子还是佝偻着，却似乎更弯了。他朝我注目了一下，头微微动动，仿佛有了一点生气，也许还是旧样，没有表情中含着了一点表情。我想到一切源于我的感觉，我出去了这么长的时间，我进入了社会化的生活里，进入了与图书馆很不同的生活里，我的感觉里融进了许多的感受，那些感受也在改变着我眼前的观感。似乎一切都跳荡了一下。
我还像过去那样，很快就沉浸在原来的工作中。一旦静下来，我似乎并没有出去过，只是自己的心境中跳晃了一下。那里的几个月融进了这里的多少年中。我不再去思想什么。在这里，我只是安静着，体悟着安静至深的感受，意识也就沉下去，那些平常的社会语言也都离我远了，那点纷杂的感受都在思想中沉下去。我嗅着书本的气息，糙纸古板油墨味很重的气息。关于送书的感受也都融入了很多很大的书库的气息中，一种让我沉入的气息。
临下班，我听到小马的声音从过道那边响过来，她走进资料室，仿佛发现新大陆似的，挑起她的眼角来说着：“嗨，哎，你怎么就这样已经上了班啦？”她穿着一件上身很宽大的夹克装，抬起手来袖子下端牵牵挂挂地垂着须须，而下身便是很单薄的牛仔装，似乎只有半截，脚上穿着一双小靴子，仿佛是一个港片中的古装骑士，说着现代的话。在她说话的时候，我看到秦老师那里动了一动，一切又让我有动态的感受。
我只是朝她点点头，我还能怎样地上班呢？我并不奇怪，小马的话也是习惯的。
小马咋咋呼呼地说着，跳着话题。她说在图书馆里，是洞外才一日，洞内已千年。小马的嘴里居然冒出了这么一句很有书卷气的话来，毕竟她也在馆里出没许多时间了。小马说到了馆里评职称的事，就在我出去的几个月中，馆里发生过动荡，还停过几天业务。那几日，馆里的头儿都寻找不到，只要他们出现就会被馆员包围着。他们有时还不回家，他们的家里也都有来访者，都摆着了一种架势，要死要活的。
小马的话习惯地带着夸张，她说个不停，我只是听着，我并不惊奇，我也是听惯了的，也听过一个与我谈对象者喋喋不休地说过评职称的事。也许是因为我出去了一次，特别是去了西南回来，我感觉到的多了，社会上的听得也多了，眼前的事我并不会感到稀奇了。我奇怪的是感到秦老师那里不像平日那么静，他微微地动着身子，似乎被话感应着。
“你是不是还不知道，你给评上了中级？”小马的话题又跳到我的身上。我还是不惊奇她话中的夸张。我进了馆后，见着的人招呼了，都会有这么一句：“你评上中级了。”我去馆长室时，那里坐着吴馆长，她还是不认识我，当然更有理由不认识我了，她把我当作外来办业务的人。我拿出“蓓蕾工程”带回的工作鉴定，那上面照例是对我做事的充分肯定，有着吃苦耐劳、勤奋先进等等的话。一直到吴馆长看到我的名字的时候，她才抬头朝我望着。她对我说：“你评上中级了。”她也是那么一句话。之后我就出门了，我没有见到陈馆长，他也许会和我多说一些话，告诉我一点什么的，那也是习惯。
“我是评上中级了。”我觉得应该应着小马一句。
小马的话题又丢开了我，她调子里带着了一丝兴奋，那丝兴奋突然而来突然而逝，说着一场力量的争斗，说闹啊叫啊，哭的叫的，群众议定，领导鉴定，评委评定，谁知道谁卡在哪，谁也都知道谁到底卡在哪里。听着小马的话，我觉得有点累，多少个月在送书组的办公室里，多少天在西南途中和风景点上奔波，我回来后，没有休息就到馆里来报到了，我的累由小马的声音给引出来。我想打呵欠，这也是在那儿获得的习惯。只是小马说着了几个具体的人名时，我有着了在累乏中听清的意识。小姑娘说到了秦老师的名字，她说他也闹了，他也是闹了的。小马看一眼秦老师，似乎这才注意到他的存在。而我也由她引着去看，看到秦老师还是那么坐着，然而，他的脸上带着了一点木然的悲哀，似乎是我从西南孩子那里见过的神情。虽然只是侧面，一种熟悉的联想般的莫名感觉浮起来，他的眼光定在书上，还像以往一般抚着书，但他没有进入，他的感觉在他的体内旋转着，仿佛由小马的话所拨动。
“最后他也是中级。”小马说。我多少感到对我说我是中级时的分量了，分量压在心上。这时小马的话又跳了一跳，她说：“我也是中级。当然我也不轻松，但我也没大闹，不会牵来扯去闹别人，不过不给我一个中级，他们知道也不行，能行吗？所以，在这里，你是中级，他是中级，我也是中级，一窝三个中级！是个中级窝。派定了的。谁也不欺谁，谁也高不了谁，也好!”
我听着小马的话，让那重量又减到了无。我的心又飘浮起来，我还是并不惊奇，像是指针迅速地旋转了一下，又回到了常态上。我感觉到钟点停在了往常下班的时间上了，周围有一点说话后的安静，而我听不到以往常会有的收拾东西出门关门招呼的声息。我再凝神一下，我并不意外，我评上中级没什么不应该。秦老师素来不争就没有现成果子吃的，评上中级也是常情，而小马具有谁都弄不清的什么路数，她自有她的本领，中级也是不出意料。一切都是合乎着规律进行的，没有什么可稀奇的。我再抬头，看到室里的两个人已经走出门去，而到我走出去的时候，发现每个室都关着门。也许在小马说话之时，人便已走得干干净净。自然，习惯下班的时间改变了，我感觉中的指针要往前拨一拨了。
走出图书馆大门，我在门口站一站。从安静的图书馆到街上的车水马龙，我每次都要调正自己的感觉。接着我就沿着街往右，走到车站去乘车。往往在车站要候几分钟到十几分钟的车，我正转身时，听有人叫我的名字，在听觉中静一静，感觉那是一个男人。我身子颤动了一下，那不是冯立言，可能是我谈过对象的许多男人中的一个。在我的意识旋转着的时候，叫声又响了一下，就在我的身边了。我看到了孙小圣。
孙小圣说他刚去市中心转了转，走到图书馆门口，就想到了我，没想到就看到了我。“也没歇两天就上班了吗？我起码歇一星期再去报到。你真是一个难得的先进，真正的先进，名副其实的先进。我这样说没有对先进的贬义，我是很敬重你的，我是很佩服你的，我是很看重你的……”孙小圣的口气尽量地带着让我能感觉到的真诚，说着他赞美的语言。
在这个地方突然看到孙小圣，我心里有一丝习惯的世故的疑惑。但他的声音一下子连着了以前几个月的生活，让我感到一份熟稔。我还是高兴地听着他习惯的语言，带着一点微笑。
“见着了你真高兴，也是我们有缘，能赏光一起吃晚饭吗？”孙小圣发着西方式的邀请，好像很随意。我的身子没有动。在与他同事几个月中，我都是刻板地回家的，他也许有过邀请的示意，但我都没有接口。孙小圣很快地从我的表情中看到了什么，便立刻说着：“你肯定是要回家去了的，不过正好在这里见着了……我……还是请你喝一杯茶，行吗?”
孙小圣站在那里，他在等着我的拒绝，我从表情上看到他已经在做着被拒绝后的表情。其实喝一杯是很正常的，我也就跟着了他，移动了步子。这对我来说是奇怪的，我从没这么随便地接受过一个男人的邀请。也许是我因为第一天离开送书组，想续一续那段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