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悦坐在李源的机甲驾驶舱里，短暂的打量了几眼舱内的布局。
军用机甲的驾驶舱比她之前在军校训练用的那台更紧凑，仪表盘上的全息战术屏泛着冷蓝色的光，操控杆被磨得锃亮，握柄处有一圈长期握持留下的浅色痕迹。
这台机甲跟它的主人一起经历过很多场战斗。她只是短暂地看了这几眼，就把目光收回来，重新投向外面的战场。
现在不是欣赏的时候。所有人都在逃命。
李源在公共频道里下了命令，三台机甲断后，其余全部集中火力朝藤蔓方向突围。
能源炮的轰鸣声在森林里炸开，橘红色的能量束打在藤蔓堆里，把那些灰绿色的触须炸得四分五裂。
断肢残肢飞得到处都是，落在机甲装甲板上弹一下又滚下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焦植物和腐殖土混在一起的刺鼻气味。
机甲推进效率极高。不像刚才步兵状态时被藤蔓追得狼狈不堪，现在十几米高的钢铁巨人一脚踩下去就能碾碎一片藤蔓，燃烧弹犁过的地方只剩焦黑的残渣。
藤蔓的包围圈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队伍快速穿过缺口，把那棵挂满骨骸的大树甩在身后。
直到大树的轮廓彻底消失在密林深处，姜悦心里的不安才稍微消退了一点。但她很快发现了新的问题。
她坐在副观察位上，不用操控机甲，不用瞄准射击，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周围的环境上。
机甲群在密林中高速穿行，树影从两侧飞速后退，头顶的树冠被机甲肩膀撞断，碎枝落叶噼里啪啦地砸在装甲板上。
所有人都觉得他们是在往来的方向撤，但姜悦注意到一个细节——每次队伍想要往某个方向转弯时，那个方向的藤蔓就会突然变得密集，逼得打头的机甲不得不改道；
而另一个方向的藤蔓则会恰到好处地让开一条路，几乎是被动地推着机甲群往某个特定的方向走。一次是巧合，三次是试探，五次就是引导。
姜悦在公共频道里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李队，我们现在的方向不是回去的方向。
从刚才突围到现在，我们一直在被藤蔓往反方向赶。你们有没有发现——往左突的时候藤蔓特别密，往右突的时候它们就主动让路。
我们没在突围，我们被它们领到别的地方去了。”
频道里安静了片刻。李源在战术屏上飞快地调出机甲的航向记录，把出发到现在的地面轨迹投影在全息屏上。
轨迹线从出发点开始是一条相对笔直的线，然后在大树附近拐了个弯，然后一路往东南方向延伸——而飞行器停靠的出发点在西北。
他盯着那条越来越远的轨迹线沉默了几秒，然后声音从外放器里传出来，语气倒很平静：“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被赶着拐第三个弯的时候。它们每次让路的方向都一样，这个频率不是偶然。”
“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在逃命，”姜悦语气很实在，“而且我不确定我的判断对不对。在别人的机甲上指路，万一指错了，不好解释。”
李源从驾驶座上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目光很短，但他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被气笑的。
“下次有发现直接说。在木兰星，迷路比打错方向更致命。”他把航向记录共享到全队的战术屏上，
“全体注意，我们现在的实际方位跟出发点偏离了至少十五公里。藤蔓一直在把我们往东南方向赶。”他顿了一下，
“姜悦，你判断它们想把我们赶到哪里。”
姜悦看着战术屏上那条越来越偏的轨迹，又抬头看了看前方藤蔓让开的那条看似安全的通道。她说：“我觉得它们想让我们去见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藤蔓的本体。或者这片森林里除了大树之外的另一个存在。
那棵树那么大，藤蔓跟它不一定是同伙——刚才大树攻击我们的时候，藤蔓也在被火烧。
如果它们是一伙的，应该不会在同一个时间点同时挨打。
而且前一个小队的队员和我们的三个队员，在大树上都没有找到。如果他们不在大树上，可能就在藤蔓那里。”
公共频道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是沈明。他上午刚被藤蔓拖走过一回，脚踝上那圈勒痕还没消。
姜悦的推测听在他耳朵里不像是推测，更像是在说——早上差点把他拖走吃掉的那个东西，可能不是敌人。
李源思考了几秒，在公共频道里做了决定：“顺着藤蔓的引导走。所有人保持战斗队形，武器不解锁但不主动开火。我们看看它们到底想让我们看什么。”
越往里走，森林反而越安静了。
森林深处，姜悦他们顺着藤蔓让开的路一直往前走。
越往里走，藤蔓的行为就越不像植物——它们会主动把挡路的枝条收回去，会把地面上的尖石头用触须拨开，甚至在队伍经过一片泥泞地的时候，几根粗壮的藤蔓从地底拱起来，临时搭成一座桥。
沈明踩上去的时候脸都是白的，但桥很稳，比看上去结实得多。
姜悦耳边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了。从最初的若有若无的沙沙声，到现在已经能分辨出音节——不是星际通用语，但那种起伏的、带着某种急切的语调，让她想起K12山上被风吹过的竹林。
不是语言，是情绪。这个声音直接跳过了语言系统，在跟她的直觉对话。
李源走在她旁边，她忽然问：“队长，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像是有人在你耳边说话。”
李源停下来仔细听了几秒，摇头。“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你是不是——”他把后半句“中毒了”咽回去，改成了“太累了”。
“我没累，也没中毒。”姜悦的语气很笃定，“它一直在叫我往前走。从刚才拐过那棵大树之后就开始叫了。只叫我，没叫你们。”
她环顾了一圈周围那些安静退让的藤蔓，“这些藤蔓把我们领过来不是偶然的。它们在这里等了很多年，等的可能是一个能听见它们说话的人。”
又往前走了十几分钟，藤蔓忽然全部停住了。
不是消失，是停——那些一直延伸到密林深处的触须在某一棵树下齐齐收住了脚，像一群狗蹲在门口不敢进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