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的每个人都感觉到了危险。那种感觉不是看见敌人冲过来时的肾上腺素飙升，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从脊椎骨往上爬的凉意——
你知道自己站在陷阱里，但不知道陷阱的机关藏在哪里。
树上吊着的那几个队员都是大家的熟人。
昨天还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还在训练场上互相较劲，现在却像风干的猎物一样挂在枝头，脸上带着诡异的安详，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那种晃动的幅度太轻了，轻得不像是人的体重能产生的——正常的尸体挂在树上，风吹过来应该沉甸甸地摆，而他们晃得像空壳。
“他们不对劲。”姜悦盯着树上那几个队员，声音压得很低，
“人的体重不会那样晃。要么已经被掏空了，要么里面的组织被溶解了，只剩一层皮。”
李源把所有人召集到一起，蹲在一棵倒伏的树干后面紧急商量。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两个人上前查看生命体征，其余人掩护。火系异能者注意大树根部的藤蔓，一旦有异动立刻开火。
记住——我们的任务是确认，不是送死。如果人已经不在了，立刻撤。如果我让撤，谁都不许多待一秒。”
他点了两个动作最快的老兵上前。
两个人对视一眼，把枪背到身后，深吸一口气，一前一后朝大树走去。他们的脚步很轻，踩在腐殖土上只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姜悦蹲在掩体后面，手心全是汗。
她把嗜血藤的种子夹在指缝里，又摸了摸腰间那把唐刀的刀柄——那把刀是她从末世带过来的，刀身已经被盘出了温润的包浆。
她一直以木系异能者的身份示人，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亮这张底牌，但眼下这个局面，她有一种预感：这个万不得已，可能很快就要到了。
两个队员走到大树跟前，仰头看了看挂在最低处的那具尸体——是昨天失踪的巡逻队成员，作训服上的编号还清晰可见。
其中一个队员回头看了李源一眼，李源点了点头。他把手搭上树干，准备往上爬。
然后姜悦听见了声音。
不是从大树那边传来的，是从身后。一种极细微的沙沙声，像落叶被风吹动，又像无数条细小的腿在枯叶上爬行。
她以为是风吹的，但那股声音越来越近，近到不需要转头就能判断距离。风不会越来越近。
她猛然回头。
腐殖土上，枯叶堆里，树根缝隙间，密密麻麻的灰绿色藤蔓正贴着地面朝他们爬过来。
它们移动的速度不快，但数量多得惊人，一层叠一层，无声无息，像潮水漫过沙滩。
刚才大家一路走过来的时候，这些藤蔓就趴在枯叶底下装死，所有人踩在它们身上都没发现异常。
它们一直在等——等人类走到大树底下，等他们被困在藤蔓和大树之间进退不得。
“后面！”姜悦的声音从喉咙里炸出来，几乎是同时，李源也看见了。他的瞳孔猛地一缩，只用了半秒就做出了判断。
“机甲！有机甲的立刻上机甲！没机甲的跟着有机甲的！快！”
几台机甲几乎是同时从储物胶囊里弹出来的。
李源一把拽住姜悦的胳膊把她拉上自己的驾驶舱——舱门还没来得及完全合拢，姜悦就看见地面上那些藤蔓像是收到了什么信号，从无声的潮水变成了狂暴的触须，齐刷刷地从地面弹起来，朝所有人的腿部缠过去。
一个动作稍慢的队员被缠住了脚踝，整个人被猛地拽倒在地，脸朝下砸在腐殖土里溅起大片碎叶。
他旁边那台机甲的驾驶员反手一炮轰断了藤蔓，然后单手把他捞起来甩进了驾驶舱。几秒钟之内，所有人都进了机甲，地面上只剩下一片疯狂挥舞的藤蔓触须，打在机甲腿部装甲上噼啪作响。
隔着驾驶舱的装甲板，姜悦能听见外面那些藤蔓刮擦金属的声音，像指甲划过黑板，密集而刺耳。
但舱内突然安静下来——不是声音消失了，而是刚才还让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现在被机甲的能量护盾隔绝在外，变成了一种沉闷的、遥远的背景音。
李源双手握着操控杆，眼睛盯着面前的全息战术屏，飞快地切换视角评估战场态势。
屏幕上显示着他们所在的位置——身后是大树，前方是藤蔓，两侧是密不透风的原始森林。十台机甲像十颗弹珠被困在漏斗底部。
然后大树动了。
不是被风吹动，不是枝叶摇晃——是树干裂开，裂出几条巨大的缝隙，从缝隙里伸出几根比机甲手臂还粗的深褐色枝条，枝条末端张开，像五根手指，朝最近的机甲拍过来。
那一掌拍在地上，砸出一个深坑，冲击波把周围几棵碗口粗的树连根拔起，姜悦在李源的驾驶舱里都被震得歪向一边。
她看见了——在那些枝条的关节处，嵌着人类和动物的骨骼，已经被树汁腐蚀得坑坑洼洼，但头骨和肋骨还清晰可辨。
这棵树不是靠土壤活着的，它是靠捕食活物长这么大的。
“向前还是向后？”姜悦的声音压过警报声，“藤蔓和大树，必须选一个。”
李源的目光在战术屏上飞快地来回扫了两遍。大树他不知道怎么对付，但藤蔓——至少他们上午还交过手，至少他还知道藤蔓能被炸断。
他用机甲外放器下了命令：“全体注意，朝藤蔓方向突围！集中火力，炸出一条路来！”
“用燃烧弹！”姜悦追加了一句，“藤蔓怕持续高温！普通的火没用，得烧得够久！”
几台机甲同时切换武器模块。燃烧弹拖着橘红色的尾焰射进藤蔓最密集的区域，炸开的不是火花，是一片持续燃烧的高温火海。
藤蔓在火海里剧烈地抽搐翻滚，发出一种像是烧开水又像是尖叫的嘶嘶声，大量被烧焦的藤蔓碎片噼里啪啦地掉在机甲装甲上，又滚落到地面。
火力压制生效了——藤蔓的包围圈被撕开了一道缺口。
李源当机立断，一推操控杆冲在最前面，用机甲手臂拨开还在燃烧的藤蔓残骸，硬生生把缺口扩大了一倍。
其他机甲紧跟其后，一边往前冲一边朝两侧继续投掷燃烧弹，把缺口撑住不让它合拢。
姜悦从战术屏上看到，被烧穿的藤蔓底下，翻涌着更密集的藤蔓——这些藤蔓不止一层，像叠了几十层的网，烧掉一层还有一层，但它们的再生速度已经跟不上了。
突围出去的时候，姜悦回头看了一眼。透过驾驶舱的后视屏，她看见那棵参天大树还在挥舞着挂满骨骸的枝条，藤蔓还在从四面八方涌来，但它们没有追过来。
不是追不上——是不追了。猎物已经跑出了陷阱，它们就收回了触须，安静地蛰伏回枯叶底下，等着下一批走进这片森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