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地警戒的命令下了之后，几个人各自找掩体蹲在粗壮的树根后面，枪口对着不同的方向，呼吸压得极低。
森林里忽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树叶上的水珠滴落在腐殖土上的声音。
姜悦半蹲在一棵老树底下，后背紧贴着粗糙的树皮，目光不停地扫过四周的树影。
从踏入这片森林开始，她的直觉就没停过——不是那种模糊的不安，而是一种明确的、尖锐的警报，像是有人在她后脑勺上反复敲着一面小锣：快走，快走，快走。
人是动物。动物在危险来临之前会本能地竖起毛发、绷紧肌肉，这套系统在几百万年的进化里从来没有被淘汰过，只是被太多人忘记了怎么使用。
姜悦在末世学会了使用它，它救过她的命不止一次。
一声闷响从队伍左翼传来，像是重物砸在腐殖土上，又像是布料被撕裂的声音，短促而沉闷。
姜悦猛然回头——刚才还蹲在她左侧三步远的沈明不见了。
地面上只剩一道拖拽的痕迹，从沈明刚才蹲着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密林深处，腐殖土被翻起来，露出底下惨白的树根。拖痕消失的方向，树影还在晃动。
“沈明！”李源第一个冲过去。姜悦已经动了——她没有往沈明消失的方向追，而是直接把手心里的嗜血藤种子甩了出去。
藤蔓破土而出，贴着地面像蛇一样飞速窜出去，在沈明的身影即将被拖进树丛深处的前一瞬缠上了他的腰。
嗜血藤猛地收紧，姜悦双脚死死钉在地上，整个人的重心往后压，藤蔓在巨大的拉力下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弓弦，她的手掌被勒出一道深深的红印，但她没有松手。
拖拽的速度被硬生生减了下来。就是这半秒的停顿，李源和其他两个队员的能源枪已经开了火。
几道炽热的能量束打在拖拽沈明的那根灰绿色藤蔓上，藤蔓吃痛般猛地一颤，松开了缠在沈明脚踝上的触须，嗖地缩回了密林深处，只留下一道被能量束烧焦的黑色断口。
沈明仰面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脚踝上留着一圈深紫色的勒痕，作战靴的鞋底被拖行磨掉了一层。
从被拖走到被救下，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他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用胳膊肘撑起上半身，看了看自己脚踝上那圈还在发麻的勒痕，又看了看姜悦手里还在微微蠕动的嗜血藤，哑着嗓子说了句：“多谢。差一点就交代了。”
李源蹲下来检查他的伤势，确认没有骨折之后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姜悦收回嗜血藤的时候手掌还在发麻，她在衣服上擦了擦掌心的汗，重新把嗜血藤的种子握在手里。
然后她抬起头，发现全队人都在看她。不是之前那种“这个新来的跟不跟得上”的审视，而是另一种更复杂的目光——意外、庆幸，还有一点“你到底还有多少我们不知道的东西”的困惑。
姜悦没有解释，只是说了句“那东西速度很快，拖走人之前没有声音”，然后转头看向李源。
“先跟其他小队汇合。”李源下了决定。他打开通讯器，正要联络另外两组，通讯器却先响了——两声求救信号，同时从两个不同的方向传来。
他脸色一变，立刻在公共频道里吼了句“全体撤回出发点”，然后带着小队往飞行器的方向狂奔。
回到飞行器停靠处的时候，其他两组的人也陆续撤了出来。
清点人数，少了三个。回来的人描述的情况跟沈明遇到的一模一样——无声无息，一根藤蔓从头顶或脚下忽然窜出来，人就被拖走了。
有人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回头的时候队友已经不在原地了，腐殖土上只剩一道拖痕。
“拖走之前可能先麻醉了，”姜悦蹲下来检查一个队员留在腐殖土上的拖痕，指着痕迹边缘几滴颜色发暗的汁液，
“不然不可能一点声音都没有。人被麻醉之后无力反抗，被拖到目的地之后再被绞杀或者直接挂起来。”
她把那几滴暗色汁液凑近闻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
是甜的，带着一种过分浓郁的、几乎让人头晕的花香。她立刻把手指在裤子上擦干净，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李源把情况简要汇报给驻地之后，决定整队一起出发，沿着拖痕继续搜索失踪队员。
这一次所有人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前后左右各配一人警戒，每走几步就确认一下身边队友还在不在。
姜悦走在队伍中段，嗜血藤的种子从进了林子就没离过手。
又走了一个多小时。奇怪的是，这一路上再也没有藤蔓来袭击他们。不是藏起来了，是根本不来了。
好像刚才那一波拖走几个人之后，它们已经吃饱了，对剩下的猎物不感兴趣了。这种安静比刚才的攻击更让姜悦不安——什么东西会吃饱了就停手？
沈明在前面发现了拖拽痕迹。不是单个人的拖痕，是好几道拖痕汇聚在一起，往同一个方向延伸，地面上还散落着几片被刮掉的布料碎屑和一只作战靴。
所有人的目光顺着拖痕的方向往前移，然后同时停住了。
一棵大树。准确地说，是一棵姜悦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树。树干粗得几十个人手拉手都不一定围得住，树冠遮天蔽日，每一条枝干都粗得像独立的树干。
而在那些枝干上，密密麻麻地挂着东西。动物的尸体，人类的尸体，一层又一层，像是挂在圣诞树上的装饰品。
最靠近树冠顶端的尸体已经风化成了干瘪的骨架，最下面的是刚挂上去的——是那三个失踪的队员。
他们被藤蔓缠着腰和四肢，悬在半空中，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太过安详，反而让人头皮发麻。
所有人都站在原地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在绝对异常的景象面前，人的第一反应不是冲上去，是僵住。
有个队员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被身后的树根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李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下意识抬手按住自己腰侧的配枪，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检查信号。”他压低声音。所有人同时低头看通讯器。
屏幕右上角的信号格全部归零，不是没有覆盖到这片区域，是被某种东西屏蔽了。这片森林不想让外界知道它的存在。
有个队员看见自己队友挂在大树上，眼睛一红就要往上爬。姜悦和李源同时伸手拦住了他。
“先别动。”姜悦盯着树干底部那些缠绕的藤蔓，声音压得很低但很稳，
“他们脸上的表情太安详了，被拖走的时候没有挣扎，挂上去之后也没有挣扎。要么是被麻醉了，要么是他们以为自己还在做美梦。不管哪种情况，直接上去砍藤蔓，可能会触发防御反应。你不想也被挂上去。”
她转向李源，“先检查周围，摸清楚这棵树的攻击范围。不能救人把自己搭进去。”
李源点了点头，做了个手势让所有人散开警戒。他自己绕着大树的外围缓步走了一圈，目光不停地扫过树冠上那些被吊挂的人。
他在数——数人数，也数那些不属于人的轮廓。数到某一个位置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住了。
姜悦注意到他后颈的肌肉瞬间绷紧，右手从枪柄上挪开又放回去，反复了两次。她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在树冠靠下的位置，有几具尸体身上的装备还没有完全被藤蔓覆盖。
装备的型号和配色，跟之前一支长期失联的巡逻队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