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悦跟着李源的小队登上飞行器的时候，心情甚至是有点兴奋的。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脸贴着舷窗往外看，像是第一次参加校外实践的学生。
来木兰星一个星期了，每天在营区里训练、跑操、吃饭、睡觉，围墙外面那片被烧焦的木兰花树林她看了无数遍，但真正踏出营区还是头一回。
她总感觉自己在木兰星能得到点什么——不是财富，不是功劳，是某种在训练场上永远练不出来的东西。
说不清是什么，但她信这种直觉。
路程泽没有来送她。他的轮椅停在驻地的指挥室门口，远远看着飞行器升空，变成一个银白色的小点消失在那片灰黄色的天幕里。
秦枫站在他旁边，看了看他的表情，什么也没说。路程泽也没有说话。
他已经习惯了——习惯坐在轮椅上，习惯看别人出发，习惯自己留在后方。
但这种习惯每一次都像磨刀石蹭过骨头，不疼，但酸。
飞行器在木兰星上空飞行了将近一个小时。姜悦最初的兴奋在窗外的风景里一点一点冷却下来。
黄沙。漫天的黄沙。从基地出发到现在，飞行器下方除了沙什么都没有。
不是那种偶尔能看见灌木和干草的荒漠，是纯粹的、彻底的、像被什么东西从根上刮过一遍的死寂。
没有任何绿色的斑点，没有任何移动的活物，甚至连虫族的踪迹都没有。整个星球像是被谁用筛子筛过，把所有能喘气的东西都筛出去了，只留下这一片无边无际的沉默。
末世最绝望的时候她也见过这样的景象——被辐射烧成玻璃的平原，被尸潮踏平的农田，被废弃的城市废墟。
但那些地方至少还残留着人类存在过的痕迹，碎砖瓦砾底下偶尔还能翻出半截还能用的水管。
而木兰星的黄沙底下什么都没有。这种空，比末世更让人心头发紧。
飞行器开始下降的时候，一点绿色忽然撞进她的视野。
像一滴墨水滴在灰黄色宣纸上，从一个小点慢慢洇开，越变越大，最后铺成了一片完整的墨绿色森林。
它孤零零地矗立在这片黄沙的海洋中央，跟周围的环境没有任何过渡——
沙地戛然而止，森林拔地而起，像是被人从另一个星球整块挖过来随手搁在这里的。
姜悦踏上沙地的那一刻，脚底传来一种奇怪的触感。
不是沙子的松软，是一种极其轻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缓慢地翻了个身。
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沙地，又抬头看了看近在咫尺的森林边缘——
沙地上连一根野草都没有，但森林的地面覆盖着厚厚一层腐殖土，落叶、苔藓、藤蔓缠绕的老树根，甚至能闻到潮湿的泥土味混着植物腐烂的甜腥气。
一道肉眼看不见的线，一边是死，一边是生。
李源把所有人集合在一起，简洁利落地分配任务——三人一组，散开搜索，寻找失联巡逻队的踪迹。
他把姜悦编进了自己这组。走进森林之后，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树冠太密，把天遮得只剩几道细碎的光缝。
李源边走边跟姜悦介绍这片森林的情况，声音压得比平时低。
他说这片森林在基地建立之前就存在了，是木兰星上少数几个在虫潮之后不但没有消失、反而越长越茂密的绿洲之一。
基地附近原本也有一小片，但几年前一夜之间消失了——不是被破坏，不是被烧毁，就是凭空消失了，沙地上连树根的坑都没留下。
派人去探测过，仪器显示那地方下面跟营区地底是一样的结构。就好像那片森林从来没存在过。
姜悦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她问为什么跟我说这些。李源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不带特殊含义，就是陈述事实：因为你是要跟我们一起进林子的人。
在木兰星，绿洲是最安全的地方，也是最危险的地方。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往林子深处瞟了一眼，那个方向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姜悦注意到他握枪的手指收紧了。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从进入这片森林开始，她的直觉就没消停过。
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原始的、刻在基因里的警觉——
你的身体知道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你，但你的眼睛找不到它。末世里救了她的命的就是这种直觉，她不打算在这里放弃使用它。
往里走了大约四十分钟，树越来越粗，藤蔓越来越密，脚下的腐殖土越来越软，踩下去能没过鞋底。
空气里的湿度也越来越高，汗水黏在皮肤上没法蒸发，闷得人喘不过气来。姜悦忽然停住了脚步。
前面的树林还是树林，但在她眼里，树影的轮廓在微微变形——不是风造成的，是一种极其缓慢的、像水面涟漪一样的扭曲。
她的直觉不再只是警报，而是变成了一个明确的判断。
“队长。”她压低声音，“前面有东西。不是虫族，至少不是我见过的任何一种虫族。”
李源回头看她。旁边两个队员也转过头来，其中一个刚要开口说“什么都没看到”，被另一个队员按住了手臂。
那个按住队友的人，是队里最沉默寡言的，从来不主动说话，但此刻他看着姜悦，问了一句：“你感觉到了什么。”
“说不清楚。就是不能再往前走了——至少现在不行。”
李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前方那片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的树林，没有犹豫太久。
他不是那种靠资历压人的队长——在木兰星待久了的人都知道，活下来的人信直觉，不信资历。
他做了个原地警戒的手势。几个人迅速散开找掩体，蹲在粗壮的树根后面，枪口对着不同的方向。
森林忽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树叶上的水珠滴落在腐殖土上的声音。然后姜悦听见了一个不属于森林的声音。
极轻，极远，像是有什么庞大的东西在树冠上方极其缓慢地呼出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