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悦被藤蔓裹进去之后，周围的空气忽然安静了下来。没有风声，没有枪声，没有李源在外面的喊叫声。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浸入了一潭深绿色的水里，意识从身体里被轻轻抽出来，像一个旁观者，站在别人的记忆里。
她看见一个男孩。男孩出生在一间纯白色的房间里，没有窗户，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永远亮着。
他身边还有几十个同龄的孩子，穿着统一的白色罩衫，排着队在食堂打饭，坐在地上一起识字、算数、学基础药理。
孩子们嬉笑打闹的时候，声音在金属墙壁之间弹来弹去，跟任何一间幼儿园没什么区别——除了墙上那些他们看不懂的实验数据屏，和每隔几天就来给他们抽血的穿白大褂的人。
随着男孩渐渐长大，身边的孩子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消失。
不是搬走了，不是被领养了，是再也没有出现在食堂里。
男孩问过保育员，保育员笑着说他们去别的项目组了。但有一天男孩在走廊尽头看见了一个熟人——一个前几天还在跟他一起上课的女孩——
被人从一间实验室里推出来，脸上盖着白布，一只手臂从推车边缘垂下来，手腕上还戴着他送她的那根编绳。
从那以后他不再问了。
他开始变得很乖。配合每一项实验，吞下每一种药，忍受每一次注射。
研究员喜欢他，说他适应性好，抗药性强，是这批实验体里存活最久的个体。
他活过了青春期，活过了成年礼，活到了当初那批孩子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年纪。
他没有发疯，没有崩溃，没有像那些“废弃品”一样被推进焚烧炉。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一件事上——他在星网上学会了黑客技术。
那些研究员以为他用通讯器只是看看外面的风景，其实他每天晚上缩在床上，用被单遮住屏幕的光，翻阅着暗网上的机密档案，一点一点拼凑出了真相。
他没有公民身份，没有出生记录，没有父母。
他的基因序列是人造的，生来就是为了被注射、被观察、被解剖、被焚烧。
那个总是对他笑的研究员，办公桌抽屉里的档案上写着他的编号和预计废弃日期——日期已经过了，备注栏里只写了一句：待观察。
他决定逃。他撬开通风管道，打伤了两名研究员，赤脚跑了三层楼，最终被高压电击枪打中脊椎，被拖回去关进了禁闭室。
他绝食，把自己饿到器官衰竭边缘，然后被绑在实验台上，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白发老头亲自给他注射了一管灰绿色的液体。
液体推进血管的时候像火在血管里烧，然后是冰，然后是碾碎骨头般的剧痛。
仪器显示他死了，细胞壁全部破裂，免疫系统崩溃，生命体征归零。
研究员们很惋惜——失去了一个珍贵的实验体，只能在木兰星被虫潮摧毁之前把实验室封存撤退。
他的尸体被留在空荡荡的实验室里，没有推进焚烧炉，因为焚化炉已经关了。
然后某种东西开始在他体内复苏。那管药剂里有一种从木兰星地下深层岩洞里提取出来的原始植物孢子，在人体免疫系统完全崩溃的瞬间接管了所有细胞壁的残骸，把他的身体当成了培养基。
地下实验室被入侵的树根钻穿了，古老的植物根须触到了这具半死不活的躯体，开始了长达数十年的缓慢融合。
植物需要他的神经系统来感知世界，他需要植物的力量来完成未竟的复仇。融合完成的那一天，那棵捕食树长出了第一片叶子。
姜悦醒来，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情绪，五味杂陈。
姜悦站起来，转身朝树洞外走去。
藤蔓没有再拦她。队员们正焦急地守在藤蔓墙外面，看见她从树洞里走出来，沈明第一个冲过来，刚要开口问她有没有受伤，姜悦先说话了。
“地下有一个实验室。”她的声音很稳，但带着一种刚浮出水面还没喘匀气的沙哑，
“非法人体实验基地。已经封存了几十年，入口在那棵捕食树的底下。
这个男人不是怪物，他是最后一个实验体。他跟这棵树融合在一起，是这棵树在帮他活下去，也是他在用这棵树保护这片森林。”
李源盯着她看了几秒。他没有说“你确定吗”，也没有说“这不可能”。
他在木兰星待了五年，见过一夜之间消失的森林，见过凭空出现在沙地上的参天大树，见过巡逻队踏进一片从未踏足过的林地就再也没回来。
他的理智告诉他这一切都太离谱，但直觉在他后脑勺上敲了一个字。他回头对沈明说：“把通讯器再搜一遍，任何频段，任何信号。找到信号立刻联系驻地。”
然后他转向姜悦，“我们现在回去。先出去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