驻地这边，秦枫已经准备好了救援编队。路程泽的轮椅停在指挥室的实时通讯屏前，脸色比平时白了一层，但语气还算稳。
秦枫临出发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我给你把人带回来”。路程泽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但秦枫认识他十几年，知道这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重的托付了。
决定撤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森林里黑得比外面更快，树冠一遮，最后那点天光也被筛得只剩几缕灰白的线。
李源下了命令，全体沿原路返回，趁藤蔓还在替他们挡着捕食树，尽快撤出这片林子。
“等等。”说话的是队里年纪最小的那个战士，叫方旭，脸上还带着少年人没褪干净的那点婴儿肥。
他站在原地没动，嘴唇抿得死紧，拳头攥在身侧，指关节捏得发白。“我们这就走了？树上还挂着咱们三个人，巡逻队的影子都没见着，就这么回去？”
“方旭。”李源转过身看着他，语气还算克制，“我们先回驻地，把这里的情况汇报上去，等支援。”
“等支援？”方旭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在安静的森林里显得格外刺耳，
“队长，树上挂着的不是陌生人，是小周他们三个。昨天早上他们还在食堂跟咱们一张桌子上吃饭。现在他们挂在那棵树上，咱们连靠近都不靠近，就这么走了？”
“你以为我不想把他们带回去？”李源的声音也压不住了，他往前迈了一步，跟方旭面对面站着，两个人的呼吸在潮湿的空气里撞在一起，
“你看看我们现在还剩几个人？七个人，两台机甲，弹药烧了一半。刚才光是几根藤蔓就能把我们追得满林子跑，那棵树要是醒了，你觉得我们有几分胜算？
我是队长，我的责任是把你们活着带回去。死人带不回去的，至少现在不行。”
方旭的眼眶红了，但他没哭。他咬着后槽牙，下巴微微发抖，胸膛剧烈起伏了好几下，想反驳，找不到词。
沈明走过去把手搭在他肩膀上，他没说话，只是用力按了一下。方旭把他的手从肩膀上甩开，转过身去背对着所有人，拿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睛。
“走。”李源的声音恢复了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回去之后我会亲自跟秦队汇报，把这片森林里所有的情况——大树、藤蔓、地下实验室——全部如实上报。我们需要更多的人手，更专业的设备。你们相信我，我不会让那三个兄弟白挂在树上。”
他的目光挨个扫过每个人的脸，在姜悦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过身，第一个朝藤蔓让出的那条路走去。
往回走的路比来时顺畅得多。藤蔓像是知道他们终于要走了一般，主动把挡路的枝条一根根收回去，地面上的枯叶被整片推开，露出一条相对平整的土路。
为了避开来时遭遇过的几处沼泽和断崖，藤蔓引导他们拐了两个弯，绕到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后面。
走出灌木丛时，所有人都听到了一阵沉闷的撞击声——不是从前方传来的，而是从左侧，从他们刚刚绕过的那道山脊背后。声音很沉，一下，又一下，像两头巨兽在黑暗中互相撞击，地面都在微微震动。
姜悦侧头望去。月光刚好穿透云层，照亮了远处山脊上纠缠在一起的两道巨大轮廓。
一边是通体银白的藤蔓本体，粗壮得如同一条活着的河流，正从山脊另一侧涌过来；
另一边是那棵捕食树的灰绿色枝条，那些挂满骨骼和干尸的触须在半空中疯狂挥舞，每一次甩出去都带着破风声。
两条植物之间的交锋沉默而暴烈——枝条缠上藤蔓，绞紧；藤蔓缠上枝条，勒断。
断裂的枝条碎片被甩飞出去，砸在几百米外的树干上，砸出一个个深坑。
“它们在替我们断后。”姜悦看着山脊上那两道缠斗的身影，脚步停了一瞬，“大树不想让任何活物离开这片森林，藤蔓在拦它。
从我们踏进这片林子开始，藤蔓就一直试图把我们引到它那边去——不是为了吃我们，是为了不让我们被大树吃掉。
那些被藤蔓拖走的巡逻队员，原本是要被带回本体那边保护的，但半路上被大树的枝条截走了。”
方旭看着她，又看了看山脊上那两道正在殊死搏斗的轮廓，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快走。”李源催促，“别辜负它。”
所有人加快脚步。藤蔓让出的路越来越宽，最后在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前停住了。
再往前就是森林的边缘——月光从树冠的缺口中倾泻下来，照亮了不远处那片熟悉的灰黄色沙地，他们的飞行器正安安静静地停在月光下，机身上凝了一层薄薄的夜露。
藤蔓没有再往前延伸一寸。它们在森林边缘整整齐齐地收住了脚，像一条沉默的银色堤岸，把森林和沙漠隔成了两个世界。
姜悦最后一个跨出森林边缘。她踩上沙地的时候，身后的藤蔓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她回过头，那根银白色的触须在她面前缓缓摊开——掌心里躺着三颗种子，比嗜血藤的种子略大一圈，外壳是极淡的银灰色，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她伸手接过来，种子触手温热，像是刚从什么活物体内取出来，还在微微跳动着。
她抬头看去，山脊上的战斗还没有结束，藤蔓本体的银白色枝条正死死缠住那棵大树的一条粗壮枝干，用力一拧，整条枝干断裂开来，从山脊上滚落下去。
她把种子攥在手心里，对着山脊的方向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她转过身，朝飞行器走去。月光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从沙地边缘一直延伸到飞行器的舱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