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悦跟秦枫打了个招呼，说她准备下去看看。
秦枫头也没抬，朝旁边正在搬箱子的李源挥了下手：“李源，你带她下去。你下去过一趟，路熟。”
李源放下手里的密封箱，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姜悦面前。
他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欲言又止的复杂，像是一个去过医院停尸间的人被要求在门口等着，等一个没去过的人自己走进去。
“你确定要下去？”
“来都来了。”姜悦把匕首别回腰侧，又检查了一下腕上的藤蔓手镯是否扣紧。
银绿色的细丝在她脉搏的位置轻轻跳动着，像是也在好奇地打量四周。
李源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从门框上掰下一根临时照明棒，用力一拧，冷白色的光照亮了走廊深处。
他走在前面，姜悦跟在后面。走廊两侧的应急灯忽明忽暗，有几盏已经完全坏了，只能靠李源手里那根照明棒撑出一小圈光亮。
空气里的气味越来越浓——金属锈蚀的腥味、消毒剂残留的刺鼻味，还有一股更淡的、几乎被前两种味道完全掩盖的腐烂有机物气息，像是不知哪个角落曾经堆放过什么东西，很久很久没有清理过了。
走廊尽头是一扇虚掩的金属门，门上有被强行撬开的痕迹，门框边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黄色封条，
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李源伸手推开门，侧身让开通道。“就是这里。你自己看。”
姜悦跨进门，然后站住了。不是被吓到，是需要时间消化。
房间非常大，从这头走到那头至少要好几十步，天花板上吊着几排早已熄灭的日光灯管，只有她手里那把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切出一条窄窄的光带。
光带扫过的地方，是一排又一排的玻璃容器，从地面一直摞到天花板，每个容器里都浸泡着什么东西——独立的内脏、完整的器官系统、肢体的一部分。
有些她能辨认出来，是人类的；有些她无法辨认，形状扭曲，体积不对，覆盖着不该出现在内脏表面的鳞片或绒毛。
她把手电筒的光柱慢慢移向房间中央，光柱停住了。那里立着几个巨大的培养皿，比走廊里那些玻璃容器大得多，每个都有一人多高。
培养皿里的液体早已浑浊发黄，但里面的东西仍然清晰可辨——一个长着人类头颅和兽类躯干的形体，蜷缩着漂浮在液体中，嘴巴微张，露出两排不属于人类的尖细牙齿。
旁边的培养皿里是一个相反的版本：人脸被覆盖在甲壳之下，四肢却是人类的手臂和腿，手指和脚趾完整，甚至能看见指甲。
每一个培养皿上都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标签上打印着编号和日期——日期是很多年前。
姜悦把手电筒的光从培养皿上移开，关掉，房间里重新陷入彻底的黑暗。她站在黑暗里呼吸了好几次，等自己的心跳从鼓点变回正常节拍，然后重新打开手电筒，转向门口的李源。
她的声音很稳，但音量比平时低了一半：“这就是你们刚才不愿意跟我描述的原因。”
李源靠在门框上，手里那根照明棒发出微弱的冷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但握着照明棒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我们刚进来的时候，有个队员当场吐了。不是胆子小——
在木兰星驻守了这么多年，什么恶心的场面没见过。但这些东西不一样。它们是被人刻意制造出来的。”
姜悦把手电筒的光柱重新扫过实验室，这一次她看的是细节——墙角堆放的记录本、桌上散落的实验日志、一台还在闪烁待机灯的老旧数据终端。
她说秦枫打算怎么处理这些东西。李源说消息已经传回帝星，在帝星派人来之前，谁都不许动实验室里的任何东西。
他的目光扫过房间中央那些培养皿，又迅速移开，像是怕看久了会留下什么挥之不去的画面。
姜悦没有再问。她把手电筒的光柱最后在实验室角落里扫了一圈，然后关掉，转身走向门口。她路过李源身边时脚步没有停顿，只是说了句“走吧，看完了”。
李源在她身后把金属门重新虚掩上，追着她的脚步声往走廊那头走去。
应急灯的冷光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熄灭，黑暗从走廊深处缓缓合拢，重新吞没了那扇虚掩的门和门后那些浸泡在浑浊液体里的沉默形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