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是在几个小时后才打开的。工兵组用技术解码器一层一层地剥开加密锁的防护壳，每破一层就停下来等几秒，确认没有触发销毁装置，再继续破下一层。
所有人被要求退到走廊两侧，以防万一。
姜悦站在秦枫身后，听见密码锁最后一声滴响，金属门缓缓滑开，一股比外面更冷、更干燥的空气从门缝里涌出来，带着淡淡的福尔马林气味。
她跟着秦枫和李源跨进门，然后站住了。
这个房间比之前的样本室更大，天花板更高，冷白色的灯光从四面墙上的灯管里均匀地铺下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在这样近乎刺眼的明亮光线里，几十个培养皿整齐地排列成三排，每个培养皿里都浸泡着一个完整的人体。
不是样本室里那种被拆散的器官和肢体，是完整的、从头到脚一丝不挂的人。闭着眼睛，悬浮在淡黄色的营养液里，像是在睡觉。
姜悦缓缓走过第一排培养皿。这些人有男有女，绝大多数是男性，体格精壮，肌肉线条清晰可见；
少数几个女性分散在男性之间，体型纤细但同样结实。
她走到第一个培养皿前，看了看标签上的编号，看不懂，又去看第二个。然后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抽气声。
她转过头，看见秦枫和李源站在第二排培养皿前。秦枫的脸在冷白色灯光下显得毫无血色，李源的表情更直接——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那个培养皿里悬浮的人体，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都出去。”秦枫的声音很平，但姜悦听出了那底下压着的分量——不是商量，是命令，“没有我和李源的批准，任何人不得进入这个房间。”
队员们迅速退出，门在他们身后合上。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和几十个悬浮在营养液里无声无息的克隆体。
姜悦走到秦枫旁边，顺着他僵硬的视线看向面前那个培养皿。
里面是一个中年男性，面容方正，眉骨很高，即便闭着眼睛也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她盯着这张脸看了好几秒，在记忆里搜索了很久，然后想起来——她在星际新闻频道上见过这个人。某边缘星系的执政官，掌管着一整个星区的行政和防务。
“你认识他。”姜悦说。不是问句。
秦枫没有回答。他已经走到下一个培养皿前，站定，沉默。
然后李源替他说了：“帝星财政部副部长。”再下一个，
“第三军区后勤处少将。去年刚升的，授勋仪式还是我替秦队去参加的。”
姜悦跟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辨认培养皿里的人，每认出一个，空气就沉一分。
到后来他们已经不说话了，只是沉默地走，沉默地看，沉默地把那些标签上的编号和曾经在新闻里、在军报上、在授勋仪式现场见过的面孔一一对上。
几十个培养皿里，被辨认出来的面孔全部是非富即贵的位置——或者手握军权，或者掌控财政，或者把持着关键星区的行政命脉。
姜悦站在最后一排培养皿前，看了看面前那个还未被辨认出来的年轻女性。她的面容很陌生，不像前几个那样具有公共知名度，但体态匀称，肌肉线条流畅，一看就经过长期专业训练。
“这些不是实验体。”秦枫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音量很低，
“是备份。如果有人能替换掉这些人，他们就能控制每一个关键节点。”他把目光从培养皿上移开，转向姜悦，“这个房间你从来没有进来过。”
姜悦看着他。他的眼白上布了一层细密的血丝，手指无意识地攥着配枪的枪柄，指节发白。她说我知道。
然后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她路过秦枫身边时脚步没有停顿，只是低声说了句“我先出去”，然后推开门，穿过走廊里还在忙碌的工兵组和刚赶到的陌生面孔——
穿着驻地制服但肩章她不认识，大概是刚从帝星调来的人——沿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上走，走进地面上的阳光里。
路程泽的轮椅停在一棵烧焦的树桩旁边，几个随行人员安静地站在几步开外。
他看见她从坑道里走出来，把轮椅往前推了几寸。
姜悦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她的脸上还带着在实验室里被冷气吹出来的苍白，嘴唇有点干，但眼睛是沉的，镇定得不像一个刚看完几十具克隆体的人。
“你还好吗。”他问。这句话跟上次她在停机坪上听到的一模一样，连语气都没有变。
“我没事。”姜悦说，“我在下面看见了一些东西——几十个克隆体。那些人的身份秦枫认出来了，都是权力高层。
如果背后操作这些的人成功替换掉他们——每一个关键节点都换上自己的人——整个星际的命脉就会全部落入他们的控制。”
她看着路程泽的眼睛，“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处理的。我需要你的帮助。”
路程泽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停了。他说帝星那边已经派了人过来，但驻地里也不是所有人都能信任。
从现在开始，不许单独外出，不许跟不认识的人透露任何关于实验室的消息，有任何异常情况第一时间联系他。
“我知道。”姜悦站起来，把腕上那根银绿色的藤蔓手镯往袖子里拢了拢，“我先回去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