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艘伪装成民用舰的敌舰，火力配置是军用级别。”他把星图放大，指着上面三个正在移动的红点，
“我们只有一艘，护盾已经破了百分之四十。最近的行星驻军赶过来最快也要半天，等不到那时候。”
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做战术简报，但他说完之后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层很薄的歉意，“先撤。分开走，降低被一网打尽的风险。”
命令下达得很快。一部分人留下来断后，其余人分头登逃生舱。
路程泽拉着姜悦的手腕穿过走廊，他的步伐在颠簸的甲板上依旧很稳。他把姜悦推进其中一艘逃生舱，自己紧跟着跨进来，反手关上舱门，启动脱离程序。
逃生舱从母舰腹部弹射出去的一瞬间，姜悦感觉到一阵剧烈的失重，整个人被惯性压在座椅上，耳边全是金属结构承受过载时发出的嘎吱声。
她从舷窗往外看了一眼——漆黑的天幕上，十几艘小型逃生舱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朝不同的方向飞去。
几台机甲从母舰侧翼弹射出来，在太空中短暂地亮了一下推进器的尾焰，然后也各自散开。
他们的母舰还在原地，近防炮阵列还在拼命倾泻最后的火力，为所有人争取脱离时间。
然后一团刺目的火光在舷窗外炸开，姜悦下意识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母舰已经只剩半截残骸，燃烧着缓缓漂离原来的位置。
逃生舱剧烈地翻滚了几下，姿态调整推进器自动启动，勉强稳住了方向。舱内的应急灯忽明忽暗，氧气循环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
路程泽把安全带系好，偏头看她。她的脸色有点发白，手指攥着座椅扶手攥得指节泛白，但没有尖叫，没有哭，没有问“我们会死吗”。
她只是沉默地盯着舷窗外那片漆黑的太空，嘴唇抿成一条细线，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最近的废弃矿星，引力圈范围刚好在逃生舱的航程极限之内。到那里迫降。”
他把星图调出来给她看了一眼——一颗灰扑扑的小行星，没有任何居住标记，连名字都是系统自动生成的编号。
姜悦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把手腕上那根银绿色藤蔓取下来握在掌心里，指尖压在种子袋的封口上。
逃生舱进入矿星大气层的时候，姿态推进器终于撑到了极限。
舱体开始剧烈震动，舷窗外的灰黄色大气摩擦出一层橘红色的火光。
最后一段降落完全靠应急降落伞和反推火箭的残余推力，舱体在离地面不远的地方狠狠砸了一下，弹起来，又砸下去，拖出一道长长的沟痕，最终歪歪扭扭地停在一个半塌的矿洞口。
姜悦是被路程泽叫醒的。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半靠在座椅上，浑身像被人拆散了再重新拼回去，脖子上被安全带勒出一道红印。
舱内应急灯已经熄了，只有舷窗外透进来一点昏暗的天光。路程泽蹲在她面前，额角蹭破了一块皮，渗出的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
他看她睁开眼，明显松了一口气，把一瓶拧开了盖子的水递给她。“喝点水。逃生舱动力系统彻底报废了，通讯器没信号。
我在附近转了一圈——这是个废弃矿星，看开采痕迹至少废弃了好几个世纪。矿洞里有个相对完整的旧避难所，我已经把能用的物资搬过去了。”
姜悦接过水瓶喝了几口，把水咽下去之后问了句什么时候出发。路程泽说现在。
他把剩下的物资清点了一遍——几管营养剂、一个急救包、两瓶水、一把多功能匕首、一条保温毯。
他把保温毯裹在姜悦肩上，自己只穿了一件作训服外套，领着她沿着矿洞的旧轨道往里走。矿洞入口很窄，但往里走几十米之后豁然开朗，一个被凿出来的大型避难所呈现在眼前——
石壁上还有当年矿工留下的凿痕和涂鸦，地面上散落着早已锈蚀的工具零件。
路程泽已经提前清理出一块相对干净的区域，用保温毯铺了个简易地铺，旁边堆着从逃生舱上拆下来的应急物资。
他在避难所中央升起了一小堆篝火，用的是矿洞里捡来的旧木料和废弃织物，火光照在石壁上，把他脸上那道干涸的血痕映成了温暖的橙红色。
姜悦裹着保温毯坐在火堆旁边，看着火光在石壁上跳来跳去。她忽然轻声说了一句：“你腿不疼吗。”
路程泽正在往火堆里添一块碎木板，闻言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他已经站了很久，从迫降到现在没有坐下过。
他把木板放好，在火堆对面坐下来，背靠着冰冷的石壁，把腿伸直。
其实很疼，疼得他额头上那层薄汗一直没干，只是姜悦不问，他不说。“有点。但不影响走路。”
姜悦隔着火堆看了他一眼。在晃动不定的火光里，他的轮廓比平时柔和了些，额角那道血痕反而让他看起来更真实了——
不是那个坐在轮椅上永远波澜不惊的路少将，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会流血会腿疼但还在硬撑的人。
她把保温毯从肩上扯下来一半，隔着火堆朝他那边递过去。路程泽看了她一眼，没有推辞，挪过来挨着她坐下，把毯子重新裹好。
两个人的肩膀隔着毯子碰在一起，矿洞外面风声呜咽，洞里只有篝火燃烧时偶尔炸出火星的细微噼啪声。
姜悦没有问我们什么时候能得救，路程泽也没有说别怕。他们只是安静地坐在同一张保温毯下，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