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比她预想的更大。正中央是一张被遗弃的环形实验台，台面上散落着早已凝固的培养液和几支碎裂的试管。
实验台后面的墙壁上嵌着一块巨大的监控屏，屏幕已经熄灭，边框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
大厅两侧各有一条走廊，走廊两侧排列着十几扇紧闭的门，每一扇门都一模一样，灰白色的金属面板，没有窗户，只有门框上方的小型编号牌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光。
“分头找。”路程泽把匕首别回腰侧，指了指左边那条走廊，
“你查左边，我查右边。优先找通讯设备和能源储备——备用能源站通常会设在走廊尽头，通讯机房一般在主控室旁边。有任何发现立刻叫我。”
姜悦点了点头，朝左边走廊走去。
她推开的第一扇门后面是一间标准的档案室，四面墙都是落地式文件柜，抽屉拉开之后全是纸质实验记录，纸张已经泛黄发脆，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和手写批注铺满了每一页。
她随手翻了几本，大多是关于基因序列分析和细胞培养条件的记录，没有她看得懂的内容。
第二扇门是一间药物合成室，实验台上还残留着几瓶早已失效的试剂，标签上的化学式已经被腐蚀得模糊不清。
第三间、第四间、第五间——全都是类似的功能性房间，设备被搬走了大半，剩下的大型仪器要么被拆掉了核心部件，要么已经彻底报废。
她推开第六扇门的时候，手停在了门把手上。
这间房间跟前面所有房间都不一样。没有实验台，没有仪器，没有文件柜。
房间很大，从这头走到那头至少要好几十步，天花板上吊着几盏已经熄灭的灯管，在照明灯的余光里像一排沉默的哨兵。
房间中央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几十张床铺，每一张床的床头都固定着金属锁链——不是医疗束缚带，是真正的、沉甸甸的锁链，链节上锈迹斑斑，末端还残留着被反复摩擦过的痕迹。
床单是灰白色的，每张床单上都有斑驳的暗色痕迹，有些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有些还保留着清晰的轮廓——不是污渍，是血迹，经过长时间氧化之后变成的暗褐色。
姜悦站在门口，把这些床一张一张看过去。然后她看见了那些玩具。每张床的枕头旁边都放着一只玩偶——有毛绒小熊，有布面已经磨破的兔子，有褪色到看不清五官的不知名卡通角色。
它们被整整齐齐地摆在枕边，像是床铺的主人临走前特意把它们放好了。
床腿的高度很低，每一张床都矮得不像成年人的尺寸。
她把门重新关上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害怕——在木兰星那个地下实验室里，她已经见过远比这更血腥的场面。
是愤怒。那些培养皿里泡着的器官样本至少是取自成年人的，但眼前这间房间里，每一张床、每一条锁链、每一只褪色的毛绒玩具都在告诉她同一个事实：
这里曾经关过的实验对象，是孩子。
她沿着走廊快步往回走，在交叉路口碰上了从对面走廊走过来的路程泽。
他手里拿着一个从档案室翻出来的文件夹，正打算给她看里面记录的基因序列编号，看见她脸色不对就把文件夹放下了。
“你那边找到了什么。”
“一间宿舍。关小孩的。每张床都有锁链，每张床的枕边都摆着玩具。”
她的声音很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好几拍，“他们没有身份——要么是克隆出来的，要么是被囚禁的成年人被迫生育的。
专门养小孩来做实验。这些人把小孩当成实验耗材在生产。”
路程泽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没有说“你确定吗”或者“这不可能”，因为他知道这不是需要确认的事。
他在木兰星见过类似的东西，在军部内部的加密简报里见过更过分的。
他靠在走廊墙壁上，把文件夹摊开给她看——里面夹着一张已经泛黄的实验项目立项书，项目名称后面写着“植物与动物基因融合实验”，立项编号KM-071，跟大厅门口那块铭牌上的编号对得上。
立项书最下面的备注栏里有一行被反复涂改又被最终保留下来的小字：实验体来源——边缘星系无身份登记人口，年龄区间，四至十二岁。
他把文件夹合上，沿着走廊往前走，推开了走廊尽头那扇比其他门都宽一倍的金属门。
门后面是主控室，室内温度比外面更低，一股冷气从恒温系统出风口里吹出来，带着机器长时间运转后特有的金属味。
成排的监控屏幕已经大部分熄灭，但角落里有几块小屏幕还在顽强地亮着，显示着一串串姜悦看不懂的设备状态码。
主控台正中央嵌着一台还在运转的数据终端，屏幕上跳动着实时能源监控图表——
备用能源站还在运行，三条供电线路中两条已经中断，但第三条还在稳定输出，电力余量足够支撑核心设备继续运转相当长一段时间。
“通讯机房在隔壁。”姜悦从主控台前直起腰，她的声音在主控室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墙壁迅速吸收。
她看着路程泽，路程泽也看着她。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不是兴奋——在这个地下实验室里发现的任何东西都不值得兴奋——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被压抑着的希望。
找到能源意味着机甲可以重新充能，找到通讯设备意味着可以向外界发送求救信号。而这一切的前提是他们得活着进到那个房间，把能用的设备拼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