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承泽把日志合上，放在桌上。那本黑色硬皮本被翻到最后一页，上面那行划破纸面的字在资料室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不要打开G区的门。那不是门。”
“读一下你刚破解的那段。”他说。
陈斯澜调出一份文件。这是他从F区核心档案的第三层加密里扒出来的，解密花了整整四十分钟，用的是路岸从飞船上带下来的最高权限军用破解算法。
文件本身很短，没有标题，没有落款，没有实验编号，甚至没有日期。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读。
“‘今天对G区进行了第三次信号监测。
监测结果与前两次一致：信号源确认来自G区核心位置地下约四百米处，信号频率持续波动，波幅呈现规律性脉冲。
初步判断该信号具备非随机性结构特征，排除地质活动或设备故障可能。信号内容无法解码，但不排除该信号本身即为某种信息载体。
建议将G区升级为最高警戒等级，暂停一切非必要人员靠近G区入口半径五十米内。
另：前两次监测报告中提到的值班人员异常感知现象仍在持续，受影响人数已从三人上升至十一人，症状包括但不限于幻视、幻听、睡眠瘫痪及持续的濒死感。
受影响人员均表示在症状发作期间感受到一种强烈的被注视感，来源方向一致指向G区。
建议对受影响人员进行隔离观察并暂停其一切实验操作权限。’”
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在场的所有人。“‘补充说明：第四次信号监测按计划将于下个周期执行，届时将尝试对信号进行主动回应。
如果收到任何形式的反馈，本文件即成为最终报告。如果没有收到反馈——那也已经是答案了。’”文件到这里就结束了。
资料室里没有人说话。墙上的通风系统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把外面的空气抽进来又排出去。
姜悦放下手里的杯子，杯底和桌面接触时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在这片沉默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们主动回应了。这不是疑问句——第四次的报告被删了，存储扇区被反复覆写了至少七次。
他们回应了，收到了反馈，然后把所有记录都删了，把实验室里除了G区之外的所有东西都丢下，撤离了这颗星球。这不是废弃，这是逃跑。”
路承泽在资料室的白板上写下了三个关键词。
左边是“信号源：地下四百米”，中间是“回应后的未知反馈”，右边是“受影响人员的精神症状”。
他在三个词之间画了两条连线，中间打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先梳理已知信息。第一，G区地下四百米处存在某个能发射非随机性结构信号的物体或生命体，能在无人维护的情况下持续运转至少九年，消耗整座实验室超过六成的电力。
第二，研究人员九年前主动回应了它的信号，之后发生了某件事，导致所有记录被删除，实验室被整体废弃。
第三，这个信号能对人类神经系统造成远程影响，症状包括幻觉、濒死感和被注视感，受影响人数会随时间增加。”
“还有第四点，”陈斯澜补充道，“日志作者在最后几页提到‘它一直在生长’。如果这个描述是准确的而不是比喻，那我们面对的东西是活的，而且还在变大。”
路岸从门口走过来，站到白板前面。他盯着那三个关键词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指向“信号”两个字。
“如果它能发射信号，那它能不能接收？我们的通讯设备、探测器、扫描仪，只要开机就会发射电磁波。
我们到这颗星球的第一秒起，它有没有可能已经知道我们来了？”
这个问题让资料室的气氛再次凝固了。“我们到这颗星球已经三天了。如果它知道我们来了，为什么没有任何反应？”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沉默持续了大概十几秒，被一阵刺耳的警报声打断了——
不是红外入侵警报，也不是门禁异常警报，而是通讯系统里突然炸开的一片白噪音，尖锐、持续、高频，像是有某种强电磁干扰同时覆盖了所有频道。
每个人的通讯器都在同一瞬间发出刺耳的啸叫，陈斯澜桌上的数据终端屏幕剧烈地闪烁了几下，出现了一行乱码，然后恢复正常。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五秒。
五秒之后，一切恢复如常。但所有人都听到了——在那片白噪音的覆盖之下，在所有频道的底层，有一个不属于任何人声音的、几乎细不可闻的、规律到不可能是随机的三声敲击。
像是有人用手指在麦克风上不紧不慢地敲了三下。
然后资料室头顶的灯光闪了一下。走廊里的灯一盏接一盏，从远到近，以某种完全不符合电路逻辑的规律依次熄灭又亮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沿着天花板上的线路缓缓移动。
速度不快，方向明确——它正在向资料室靠近。
路岸已经拔出了武器，枪口对准资料室的门。
胡宥胜和李非凡一左一右占据了门口的战术位置，手指搭在扳机上，呼吸压到了最低。
陈斯澜和几个技术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抵上了资料柜。
三声敲击再次响起。不是从通讯器里传来的，不是电磁干扰产生的幻听，更不是通风管道热胀冷缩的偶然声响——
是从资料室外面传进来的，节奏清晰、力度适中、间隔均匀，像是有人用指关节在金属墙面上不紧不慢地敲了三下。
礼貌得令人毛骨悚然。又敲了三下，这次更近了，就在门外。
力度和节奏跟刚才完全一致，不重不轻，不急不缓，甚至带着一种老派的、近乎仪式感的克制，像一个登门拜访的客人耐心地等在外面，等着主人来开门。
姜悦站在路承泽侧后方，她没有拔枪，也没有后退。她的头微微侧着，像是在倾听，又像是在分辨什么。
“它不是在敲门。它之前在通讯频道里敲了三下，我们没有人回应，所以它换了一个地方——它找到了我们所在的位置，然后在门外敲门。
这不是入侵，不是攻击。它就是想让我们开门。”
“一个能控制整座实验室电路系统、能同时覆盖所有通讯频道的存在，如果它想破门，不需要敲门。
它敲门，就是在告诉我们——它不想硬闯。”她转过头来，眼神清醒，没有半点被迷惑的痕迹。
然后门外传来了一个声音。不是敲击声，不是电磁噪音，而是一个清晰的、可以被理解的单词。
声音不高，音色偏软，带着一种奇怪的湿润感，像是声带表面覆盖着一层液体，但每一个音节都咬得清清楚楚。“进——来——吗——？”
资料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它在问我。我能感觉到——它是对我说的。那三声敲击第一次从通讯频道里传出来的时候，它就在试探。
那种感觉不是语言，更像是一种情绪上的试探。它在试探我们是什么，我也在试探它是什么。然后它锁定我了。”
门外那个湿润的、礼貌的声音又响了，这一次说出了一句更长的话，每一个字仍然咬得很慢，像是在仔细斟酌措辞。
“我是——太岁。我没有——恶意。可以——开门——吗？”
路岸的手指还搭在扳机上。路承泽和姜悦对视了两秒，然后点了头。
他转向路岸和胡宥胜，用手势做了战术部署——
门开之后所有人保持武器待发状态，不要先开火，但如果对方有任何攻击性动作立刻压制。
姜悦走到资料室门口，手掌按在门禁面板上。她没有立刻按下去，而是先对着门外问了一句：“太岁？”门外立刻回应了：“是——我。”
她把自己腰间的枪抽出来，放在门禁面板旁边的地上。路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路承泽一个眼神压了回去。她按下了开门键。
资料室的门滑开的那一刻，走廊里的冷光倾泻而入。
门外站着一个东西。它的外形轮廓大致上是人类的形状，有头，有躯干，有四肢，但任何一个看到它第一眼的人都不会把它当成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