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焦糊味还没散尽。枯萎的藤蔓残骸被堆在两侧墙根，踩上去发出干纤维断裂的细碎声响。
胡宥胜正带人加固D-17的封门，速凝胶打了一层又一层，外层再加焊合金板，焊枪的火星在昏暗的走廊里一闪一闪。
红外监控探头已经架好了，镜头对准那扇被封死的门，绿色指示灯在黑暗中规律地跳动。
路承泽站在走廊的十字交叉口，手里端着半杯已经凉透的茶。
他的目光越过忙碌的队员，越过被封死的D-17，越过走廊里横七竖八的枯萎藤蔓残骸，落在走廊尽头那扇漆黑的、没有任何标识的大门上。
G区。白天那一轮探索推进到D区尽头就被打断，现在藤蔓被压制了，但谁也不知道这座实验室还有多少“惊喜”在等着他们。
姜悦走到他旁边，手里也端着一杯茶。
她喝了一口，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扇黑色大门。“你还在想那扇门。”
“我在想为什么它没有任何标识。其他所有区域都有编号、有功能标注、有警告标识。
D区每一扇门上都贴着实验内容和危险等级。但G区什么都没有——没有编号，没有门牌，没有警告，连门禁面板都被抹掉了。
两种可能：里面的东西重要到不能有任何文字记录；
或者G区从来就不是实验室的一部分，它的建造目的和其他区域完全不一样。”
他把杯子放下，“不管是哪种，明天都得打开它。但我们需要在动手之前尽可能多了解它——那些加密档案破到哪一步了。”
资料室里灯火通明。陈斯澜和三名技术员已经连续工作了将近六个小时，便携式破解终端的三块屏幕同时亮着，数据流飞速滚动。
路承泽推门进来的时候，陈斯澜正揉着酸涩的眼睛，但表情很微妙。
“大部分档案都解开了。D区实验记录非常详细——实验编号、受试者来源、基因编辑方案、手术记录、术后观察日志。
受试者编号从001排到至少437，将近三分之一是未成年人。”他顿了顿，
“未成年受试者的来源，大部分是通过星际边境非法人口交易获取的。剩下的，是实验室内部繁殖的。”
路承泽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内部繁殖——语气平得没有任何起伏。但陈斯澜跟了他很久，知道这种语气意味着什么。他说继续。
陈斯澜切换了屏幕。E区是隔离观察区，关押已完成改造但处于观察期的受试者；
F区是核心实验室，加密等级太高，关键内容还有好几层防护。
至于G区——在所有档案里都被刻意绕开了，没有任何一份文件直接提及，但他找到了一个间接线索。
他调出一张实验室能源分配图，右下角有一个被单独标注的条目：非标准能耗单位，持续高负载，月均能耗相当于其他所有区域总和的百分之六十三。
电力供应线路的走向分布显示，这个能耗点的物理位置就在G区范围内。
“不管里面是什么，它需要消耗整座实验室超过一半的电力来维持运转。
这个状态已经持续了至少九年——当实验室还在运转时它就在消耗巨量能源，实验室废弃、人员全部撤离之后，电力供应依然没有中断。
有什么东西还在里面运行着。一直在运行。”
路承泽还没开口，资料室的门被推开了。
李非凡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磨损严重的黑色硬皮本，封面边角都起了毛边。
“在D-16设备间找到的，塞在一个不起眼的文件柜里。
纸质手写日志——在这个级别的实验室里出现纸质记录本身就是反常的。”
路承泽接过日志翻开。字迹潦草但能辨认，碳素墨水，日期标注始于十年前。前面几页还算正常——日常实验操作、设备校准、技术备忘。
但从大约第九年开始，字迹变得越来越急促，行文从技术性描述变成了近乎倾诉式的私人叙述。他翻到某一页停下了。
“我们种下了第一颗种子。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种子。
F组从轨道实验室带回来的基因序列被嵌入了植物胚胎，他们说要创造一种全新的生物形态，兼具植物的生长能力和动物的神经系统。
我当时觉得这最多也就是个学术噱头。直到第一批样本在营养舱里睁开眼睛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们做了什么。”
翻过几页。
“种子开始自我复制了。不是生长，是复制。
它把宿主细胞的基因序列拆解重组，转化成自己的复制模板。
这不是植物该有的能力，甚至不是任何碳基生物该有的能力。我们尝试了所有已知的抑制手段，都不起作用。
它就像是被设计出来专门针对某种特定生命形态的兵器。而我开始怀疑，我们做的根本不是实验。”
再翻过几页，字迹更加凌乱，有些地方出现了无意义的涂鸦。
“G层的东西醒了。我不知道该不该叫它‘醒’，因为它本来就没有真正沉睡过。
它一直在吸收电力，一直在生长，一直在等待。
我们把门关上了，但门挡得住物理形态的东西，挡不住它发出的信号。
今天有三个人在值班时同时出现了相同的幻觉——
说看到自己的手变成了透明的，能看到骨头和血管在发光。这不是幻觉。是它在测试我们。”
后面几页被撕掉了，残留的纸边参差不齐。
路承泽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墨水很新，每一笔都用力到划破了纸面：“不要打开G区的门。那不是门。”
资料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陈斯澜接过日志，把最后一页扫描进终端，放大了每一个笔画的走向和力度曲线。
分析结果显示，书写者在写下这句话时心率大概率超过了一百二十，握笔的手在发抖，最后一笔拖出了一个不受控制的尖锐尾锋，划破了纸面。
“不是门。”姜悦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像是在咀嚼一颗变了味的糖，
“一个见过半人半兽嵌合体、见过植物寄生人体全过程、见过泡在福尔马林罐里四百多个样本的人，告诉你G区那扇黑色的东西，不是门。”
路岸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在战场上你至少知道你面对的是什么——
而写下这句话的人，面对的是他无法命名、无法描述、甚至无法确认到底存不存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