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保险丝。”太岁把两只交叠在胸口的手放下来，指尖在空气中划过一道柔和的弧线，像是在画一个看不见的圆。
“如果它逃出来，它会先碰到我。我可以暂时困住它，让它回去睡觉。我是活的笼子，也是活的钥匙。
他们把我种在这里，就是为了有一天如果它醒了，我可以把它锁回去。”
路岸从后面走上来，枪已经放下了，但表情依然紧绷。“那它现在醒了多少？”
太岁转向他，那簇白光在眼眶里缓缓地转了一圈，然后给出了一个让所有人脊背发凉的答案。“九年，它醒了一点点。今天，它醒了一大半。”
“因为什么？”
太岁没有回答。但它的目光——如果那可以被称为目光的话——越过了路岸，越过了路承泽，落在了姜悦身上。
姜悦感觉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穿过脊椎，直抵后脑。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她突然明白了。
那份第四次监测报告里写，“届时将尝试对信号进行主动回应”。九年前他们主动回应了它的信号。
今天，当他们一百多号人的通讯信号、探测脉冲、生物电波同时涌入这座实验室的时候——“是我们吵醒了它。”
太岁微微地点了一下头。走廊尽头的G区方向传来了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某种巨型设备正在重新启动。
不，不是设备——那个声音太有规律了，规律到像是一次绵长的、悠远的、从四百米地底深处透过层层岩层和金属传上来的呼吸。
“它彻底醒来的话，”太岁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可以被描述为“绝望”的情绪，“你们的舰队，你们的星域，所有能接收信号的东西，都会变成它。”
姜悦沉默了很长时间。不是被吓住了，而是她在太岁的声音里捕捉到了一个细节——太岁说这句话的时候用的代词是“它”。
但就在几分钟前，那个借太岁之口说话的古老意识也用“它”来指代自己。这两个“它”是同一个字，但给她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太岁说的“它”带着恐惧。那个古老意识说“它不想被定义”的时候，带着的是冷漠，是不屑于解释。
但不管是哪种情绪，人类迄今为止给这个存在的所有称呼——零号意识体、古老意识、信号源——都是抽象的概念。
概念越大，恐惧就越虚无缥缈。虚无缥缈的东西永远比具体的东西更难对付，因为你不知道该把子弹打向哪里。
“你说它是意识本身，不需要载体。但刚才它借你的嘴说话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它是有形态偏好的。
它选择用人类的语言和我们对话，选择用你的身体来发声。它和人类打交道的经验不是从九年前才开始的，对不对？”
太岁的白光颤动了一下。那是被说中了要害的反应。
“我——可以——给你看。用我的——记忆。”太岁抬起一只手，那只手的指尖延伸、拉长、变细，变成了一根半透明的触须，轻轻触碰了姜悦的手背。
触感是温热的，不粘不湿，像是被一片晒过太阳的树叶碰了一下。
“不是我的记忆，是它的。它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有过载体。那一次，载体不是人类。”
姜悦感到手背上的触感变了。温热变成了微凉，微凉变成了某种细微的、快速的脉动，像是有微弱的电流顺着皮肤爬上了手臂，穿过肩膀，沿着颈椎一路向上，在后脑勺的位置停住了。
然后她看到了。
宇宙。深空。一片没有恒星照耀的绝对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不是飞船，不是天体，不是人类认知范围内的任何飞行器。
那是一只虫子——一只巨大到足以用公里来计算体长的虫子，在真空中无声地漂浮着。
它的身体结构是流线型的，没有多余的附肢，只有三道沿着躯干纵向延伸的鳍状结构，每一道鳍都在黑暗中发出极其微弱的、幽蓝色的冷光。
那是生物荧光，发光频率极慢，一次明灭之间隔着几十秒，像是一条在深海中缓慢呼吸的深海鱼。
它的躯干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甲壳，甲壳上有纹路，那些纹路太规整了，规整到像是一种文字，或者一种电路图。
它是星虫。不属于任何星球，不属于任何星系。这个种族从宇宙诞生的早期就存在了，比第一批恒星更早，比第一批行星更早。
它们在星际空间中诞生、成长、迁徙、繁衍，以吸收星际辐射和暗物质能量为生，一生中跨越的距离以百万光年为单位。
画面切了一下。另一只星虫，更年轻，体型稍小，甲壳上的纹路更简洁。
它正在一片小行星带的边缘游荡，姿态悠闲而好奇，鳍状结构的摆动频率比成年个体要快，带着某种幼年生物特有的活泼。
然后它的动作停住了——不是自主停下，而是被某种外力从四面八方同时挤压。
空间本身变成了一面网，陷阱在触发的一瞬间产生了强大的引力阱，将它周围的空间曲率锁死，折叠失效，滑行中断。它被困住了。
星虫开始剧烈挣扎，三道鳍同时发出刺眼的蓝光，那是恐惧，也是求救。
蓝光在真空中形成了三道光柱，划破了小行星带的黑暗。但引力阱没有松动，反而越收越紧。
从远处的星空背景里，无声地滑出了三艘舰船。舰船的外壳上喷涂着人类文明的标识。
画面来自星虫的记忆，视角在剧烈晃动。舰船底部的舱门打开，伸出密密麻麻的机械臂和捕获装置，电磁锁链射出来，穿透了星虫的鳍状结构，将它钉死在原地。
它疼得全身的甲壳都在痉挛。然后更小的飞船降落在它的躯干表面，人类穿着外骨骼装甲从飞船里走出来，开始用重型切割工具取样——甲壳碎片、鳍状组织、生物荧光腺体。
他们在给它做活检，而它是清醒的。从头到尾都是清醒的。
画面再次切换。时间跳跃了。被困住的星虫被转移到了一个巨大的封闭空间，天花板上是人工建造的穹顶，高度至少有八百米，但还是不够。
它的躯干被压缩在一个狭窄到荒谬的空间里，三道鳍被金属支架强行折叠固定在躯干两侧，鳍上的蓝光暗淡到只剩下一丝微弱的呼吸般的光晕。
甲壳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接口和管线，每一根管线都在从它体内抽取什么东西——能量，体液，或者是别的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它不再是一只能在星际空间中自由折叠空间的生物了。它成了一块电池。
人类在它周围建造了实验室。一开始只是临时建筑，后来变成了永久设施，再后来扩展成了七个功能区域。
穿着白色实验服的人影在它周围走来走去，用仪器测量，用探针刺入，用各种语言记录数据。
它不是唯一被困在这里的生物——人类把其他东西也带进来了，植物样本、动物胚胎、人类自己的受试者。
他们在它的身体旁边做实验，用从它身上提取的生物组织和能量信号去改造其他生命形式。
半人半兽的嵌合体，寄生人体的植物，泡在福尔马林罐子里的四百多个断肢样本。所有这些恐怖的造物，最初的源头都来自于它。
他们不仅困住了它，还试图复制它的能力——星际航行的能力，空间折叠的能力，能量吸收的能力。
他们想要制造一个可以被人类控制的容器，一个听话的、可以被指挥的、能代替星虫去执行指令的替代品。
然后他们造出了太岁。太岁不是星虫，太岁是用星虫的基因碎片和某种合成生物基质混合培育出来的、专门设计用来容纳星虫意识的活体笼子。
它被种在地下四百米深处，紧挨着星虫的囚禁位置，通过管线与星虫的神经系统相连。
如果星虫的意识试图逃逸，太岁会先一步把那些信号吸收掉，困在自己的身体里，然后把信号重新压回星虫体内。它是保险丝，是缓冲层，也是一个永远无法离开这座实验室的囚徒。
而它拥有自己的独立意识。这就是实验最讽刺的地方——人类想造一个可以被控制的容器，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