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岁站在资料室门口，半透明的身体在冷白色灯光下泛着柔和的乳白色光晕。
它把两只手交叠在胸口，做了一个极其人性化的手势——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拥抱自己。
“我是笼子，也是钥匙。他们把我种在这里，就是为了有一天如果它醒了，我可以把它锁回去。”
路岸第一个开口，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嗓子被砂纸打磨过。
“所以我们在门口遇到的那些藤蔓、那些被寄生的人体、那些福尔马林罐子里的断肢——所有这一切的源头，是军方？”
“是‘深境计划’。”路承泽转过身，在身后的白板上写下这三个字，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九年前，一支编号DS-071的深空探测舰队在柯伊伯带外缘捕获了一只活的星虫。
任务申报理由是稀有矿物勘探，审批人叫王伦——当时刚升上将，分管军部直属的深空探测和前沿科技局。”
陈斯澜猛地抬起头。“DS-071——我在能源图附件的物资调配单里看到过这个编号。
调配单上写的不是勘探舰队，是‘特殊资源运输编队’，物资申请项目是‘超大型活体样本转运及长期拘禁设施建设’。”
“勘探舰队变成了运输编队。任务报告被封存，密级最高，军部内部只有三个人有权限调阅：最高统帅、总参谋长，和分管该任务的主帅本人。
真正把这份档案压在手里九年不让任何人碰的，只有王伦。”
路岸的手握紧了。“他一个人压不住这么大的事。引力阱是军部战略级装备，使用记录不可能不留痕。
这座实验室光是建筑材料运输就要上百趟星舰往返，更不用说人员调配、物资供给——每一样都需要走审批流程。”
“所以他不是一个人。”路承泽在“王伦”旁边开始写下一个又一个名字，“王家本家做营养液，赚的是军部后勤的钱，但营养液的核心技术和人体实验需要的技术重叠度很高。
D区那些做基因编辑的研究人员，有一半以上挂着王家生物科技公司的研究员身份。”
他又写下一个名字。“冷家。帝星最大的稀有金属开采集团。
D-17的墙和G区那扇门里检测到一种叫黑晶的屏蔽材料，只在冷家拥有开采权的小行星带里有分布，价格是等重战舰装甲板的二十倍。
没有冷家点头，这座实验室的墙根本砌不起来。”
笔尖继续移动。“孟家。医疗产业。E区隔离观察室配备的医疗设备全部是孟家旗下公司生产的定制型号，市面上根本不流通。
赵家——物流和运输。周家——通讯加密和数据存储。
田家——安保和私人武装。”他退后一步，让所有人看清白板上那张密密麻麻的关系网，
“把王伦放在这个网络的中心，他不需要军部审批任何东西。这些家族合在一起，本身就是一个军部。”
姜悦盯着那张关系网看了很久。“帝星那些家族不会平白无故帮王伦做这种掉脑袋的事。他给了他们什么？”
“星虫的生物资源。它可以吸收暗物质能量、折叠空间、跨越光年通讯——每一样都价值连城。
王伦用星虫的生物样本作为筹码，让这些家族各取所需。冷家拿到了暗物质能量转化技术的部分数据，孟家拿到了星虫再生能力的基因片段，赵家和周家各分了一杯羹。”
“田家呢？负责安保需要用到星虫的资源？”
路承泽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田家负责的是‘实验对象来源管理’。
D区隔离舱里那个八岁的男孩，那些泡在福尔马林罐子里的断肢，受试者编号001到437——
这些实验对象不是凭空出现的。田家就是那条运输线的运营者。”
资料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胡宥胜低声骂了一句，转过身去，肩膀绷得很紧。
李非凡把手里的战术平板放在桌上，放得很轻，但屏幕边缘磕在桌面上的那一声脆响在沉默里格外刺耳。
“所以整个深境计划从头到尾就是一场交易。”姜悦说，
“王伦提供星虫，提供军事掩护，提供这座实验室。
其他家族各取所需。他们用一只活的星虫做了九年的实验，然后有一天——第四次信号监测的结果超出了他们的预期。
受影响人员从三人上升到十一人。星虫的回应不再是随机的电磁脉冲，而是一段具备明确结构的信息。他们意识到自己控制不住它了。”
“不是主动撤离。”路岸说，“是逃跑。所有的实验样本——D区的孩子、蛇女、福尔马林罐子里的断肢、D-17里被植物寄生的尸体——他们什么都没带走。
不是来不及，是不敢再碰。他们把门关上就走了，把太岁留在下面继续当保险丝，祈祷星虫永远不要醒过来。”
“然后我们来了。”姜悦说。
路承泽把笔放在白板下方的凹槽里，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他的表情平静，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种平静比任何愤怒都更危险。“陈斯澜，把所有关联证据整理归档，加密存储，冗余备份。
实验室里的每一份实验记录、每一条物资调配单、每一个受试者编号对应的来源记录，只要能被破解的，全部备份。”
“如果他们不让我们安全离开呢？”姜悦问。
路承泽看了她一眼。“那我们就不需要证据了。”
太岁站在门口，安安静静地听完所有人的对话。它眼眶里的白光缓缓转动，像是在消化这些它早就知道但从不敢说出口的信息。
然后它抬起手，指尖延伸成一根细长的触须，轻轻碰了碰姜悦的手背。“你们——会——回来——吗？”
姜悦低头看着那根触碰她的半透明触须，感觉到它表面传来的微弱脉动，像是某种无声的询问。
她没有给出一个轻率的承诺，只是说了两个字：“会的。”
太岁把触须收回去，重新交叠在胸口。它的身体表面泛起了一圈柔和的波纹，从头顶一直传到脚底，像是一块被投入石子的湖面终于恢复了平静。“我——等——你们。”
路承泽按下通讯器，全队通报。“全体注意，收队。撤回C区临时指挥中心。”他松开按键，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漆黑的G区大门，然后转向姜悦。
“走吧。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