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悦知道自己醒了。
她的身体还躺在资料室的睡袋里，后脑勺枕着卷起来的作战服外套，右手边半米处就是墙壁，墙壁后面是走廊，走廊尽头是G区那扇沉默的黑色大门。
但她的大脑还停留在另一个空间——那个没有地面、没有天花板、上下左右全是黑暗和光点的地方。
星虫那三个音节的名字还在她意识深处缓缓回荡，像是深海里的鲸歌，悠长，缓慢，不肯散去。
“你醒了。”路承泽的声音从对面墙边传来。他没有睡，只是靠着背包闭眼养神，在她呼吸频率改变的第一时间就睁开了眼睛。
“你睡了快三个小时，一直在做梦。”
“你怎么知道我做梦。”姜悦坐起来，把睡袋拉到腰间，声音还有点沙。
“你刚才把手伸出来，在空气里握了一下。”路承泽把水杯递给她，“像是在跟人握手。”
姜悦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小臂内侧，肉眼什么都看不到，但那片皮肤微微发热，像是被一片晒过太阳的树叶轻轻盖住了。
星虫说过，那个标记只有在紫外光下才会显现，平时看不见，但会一直在。她把袖口往下拉了拉，盖住那片微微发热的皮肤。
“你梦到了什么？”路承泽问。
姜悦把杯子放在地上，双手交叉抱住膝盖。她花了大概几秒钟整理梦里的内容，然后开口。
“星虫。它把我拉进了它的意识空间。不是太岁那种触须碰一下就能看到的记忆画面，是实时的、双向的对话。它想跟我做一笔交易。”
路承泽没有说话，只是靠在墙上安静地听。
“它说引力阱的能源核心在F区。明天我们的队伍会推进到F区，如果我能在能源核心里制造一场足够大的事故，引力阱就会失效。
引力阱失效，它就能自己从G区那扇门里出来。然后它的族群会收到坐标——九年前它发出的求救信号已经被收到了，只是没有具体位置。
坐标一旦暴露，它们会折叠空间，穿过半个银河系，很短的时间内抵达这颗星球。”
“来多少？”
“三百到四百只成年个体。它说换算成人类的作战单位——不是一个舰队。是一个文明。”
路承泽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他见过太岁给她看的那段记忆，见过星虫在星际空间里折叠空间的样子——
不需要推进器，不需要燃料，不需要补给线。
人类最先进的战舰在那种生物面前就像是一艘帆船遇到了可以瞬移的幽灵。
三百到四百只这种体量的生物同时出现在一颗星球上空，帝星军部调动全部舰队都挡不住。更何况王伦手下的舰队有多少会真正替他卖命，还是未知数。
“它想复仇。”路承泽说。
“对。但它把复仇和审判分得很清楚。它数过——九年来，那些人在它身上切了四千三百七十二刀。
每一刀它都记得。但它说它不恨整个人类，它只恨那些在它身上动刀子的人。”
姜悦把梦里的对话复述了一遍，然后说到后半段，她顿了顿，“所以它答应了我三个条件。”
她把三个条件说完，重点讲了第三个——那个只能在紫外光下显现的标记，那句不是人类语言的音节，那一次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召唤它的承诺。
她说星虫的原话是——在你们这个星域里，没有任何一个舰队、任何一个家族、任何一支武装力量，能在一只成年星虫面前撑过一柱香的时间。
“你在梦里跟一只比恒星还古老的生物讨价还价，还让它答应了三个条件。”
路承泽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实，“我是不是该恭喜你谈判成功。”
“你就不问我要付出什么代价？”姜悦说。
“不需要问。”路承泽拿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水，“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代价是什么。
得罪帝星一大半掌权者，帮一只被人类囚禁了九年的星虫越狱，然后活着走出这颗星球。
如果我是你，我也会要求能在绝境里反杀的东西。”
“你还真是相信我。”
路承泽把杯子放下，靠在墙上看着她。“我只是觉得如果有一天你决定跟一只星虫谈判，最后它一定会答应你的条件。”
他说完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说了一句让姜悦意外的话，
“明天F区的推进，我来带队。你在后面跟着，别冲太前。如果要在能源核心制造事故——我来安排，你指导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