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承泽听完之后沉默了大概半分钟。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用拇指摩挲着杯沿——他在计算。
“三个问题。第一，你怎么判断它说的是真话？它是被人类关了九年、切了四千多刀的囚徒，有充分的动机说谎。”
“它不需要说谎。一个能用力量碾压你的存在却选择敲门说‘可以进来吗’，说明它真的想谈。
如果它想害我们，昨天那些藤蔓往资料室蔓延的时候它完全可以袖手旁观，或者在黑暗中切断氧气供应。但它没有。”
“第二，就算它说的全是真的——三百到四百只成年星虫抵达之后，你确定它们能区分谁是王伦谁是普通公民？
你提的第一个条件就是限制复仇范围，你确定它会遵守？”
“我不确定。但我确定另一件事：不放它出来，后果更糟。
它已经醒了一大半，引力阱的压制能力正在衰减——九年前受影响的有三个人，后来变成十一个，现在它的信号已经能穿透四百米岩层和G区那扇黑晶门直接进入我的大脑。
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它也会自己醒来。等它自己挣脱出来的时候，它带着九年积攒的全部愤怒，我们没有任何筹码可以谈条件。”
“第三个问题。帝星那些家族一旦发现是我们放走了星虫，我们的结局不会比那些泡在福尔马林罐子里的样本好多少。你有什么计划？”
“让他们相信星虫是自己逃出来的。这颗星球上没有外人，没有监控，没有实时通讯回帝星。
实验室的档案记录显示他们撤离的原因就是控制不住了——
第四次信号监测之后受影响人员从三人上升到十一人，实验日志里写满了‘失控’和‘紧急撤离’。
他们自己都承认了迟早会关不住它。既然他们自己都预料到了这一天，那它今天逃出来，又有什么奇怪的。”
路承泽慢慢地点了点头，但他没有完全被说服——不是在反对，而是在做一个指挥官最应该做的事，行动之前把所有可能的漏洞都过一遍。
“还有一个问题。你提了三个条件，第三个条件你到现在也没告诉我具体是什么。我不是要追究，我要确认你的安全。”
姜悦迎上他的目光。“我给自己留了一张底牌。不是什么武器，也不是什么超能力。
就是一张能在绝境里让我活下来的东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包括你在内。”
路承泽看了她片刻，点了头。“好。我不追问。”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上面还残留着昨天画的那张关系网——
六大家族围在“深境计划”四个字周围。他拿起笔，在“深境计划”上面打了一个巨大的叉。
“你做决定之前，我有必要让你知道我的立场。
我们在D区看到的那些东西——隔离舱里那个八岁的男孩，被缝上蛇尾的女孩，福尔马林罐子里四百多个编号样本，D-17里被植物寄生的尸体，那个眼眶里开出花的孩子——
不是实验的副产品，不是意外事故，不是个别疯子的个人行为。
这是王伦和他的利益网络在长达九年的时间里，系统性地、有组织地、以商业利益为目的，对人类生命进行的大规模改造和毁灭。
这些家族必须付出代价。不管是通过星虫的复仇，还是通过我们带回去的证据，还是两者兼而有之。”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姜悦听出了平静下面压着的怒火——不是一时冲动，是经过长时间沉淀之后变得坚硬而冰冷的怒火。
“所以我同意你的判断。放它出来，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在帝星的体系之内，没有人能撼动他们。但星虫不需要走他们的体系——它只需要把他们全部拉到同一个平面上，用最原始的方式解决。”
姜悦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和他并肩看着那张白板。
“那就这么定了。F区按原计划推进，我带人去找引力阱的能源核心，制造一场‘事故’。
事故之后星虫脱困，它的族群收到坐标抵达这颗星球。而我们在那之前必须离开——从引力阱失效到第一批星虫抵达可能只有几个小时。”
“飞船一直保持在预热状态，随时可以点火升空。”路岸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资料室门口，战术背心穿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便携数据板，
“从全员登船到离开这颗星球的引力圈，紧急撤离流程需要四十五分钟。
但我建议你们在动手之前先想好一件事：回到帝星之后，怎么解释这颗星球上发生的事。”
“实验室失控，星虫脱逃。我们到达时就已经来不及了。”姜悦说。
“证据怎么办？”路岸指了指陈斯澜桌上的数据终端，“如果全部公开，等于告诉那些家族我们知道了真相。如果不公开，证据就没有意义。”
“证据不公开，但也不销毁。”路承泽转过身来，“加密存储，多备份几份，分别放在不同的地方。
一份带回帝星，一份放在太岁的身体里，一份交给星虫带走。这些证据暂时不会用来公开审判任何人——在那些家族还掌权的时候，公开等于自投罗网。
但如果有一天有人想要追查深境计划的真相，这些证据就是唯一的线索。有些真相不需要立刻被曝光，只需要被保存下来，保存到它们该被打开的那一天。”
姜悦走向资料室门口。在模拟晨光的冷白色调下，走廊尽头那扇黑色大门依旧映不出任何倒影。
但她知道门后面有什么——一只被关了九年的星虫，正在用缓慢的呼吸等待她履行承诺。
“走吧。”她说，“去F区。”
F区的门和G区那扇纯黑色的巨石完全不同。灰白色的合金气密门，门禁面板和陈斯澜在资料室破解过的那套系统完全一致。
不到三分钟，门锁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声，气密密封圈泄压的嘶嘶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绵长。
门开了。F区的照明用的是悬浮式冷光源球，十几个光球均匀分布在高挑的天花板上，发出接近自然光的白色光芒。
整个空间比之前任何一个区域都要开阔，挑高至少有二十米。但真正让所有人停在门口的，是气味。
不是D区那种消毒水和福尔马林混合的刺鼻味，而是一种更干燥的、带着金属灼烧残留物的气味——像是在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小规模的火灾，被通风系统抽走了烟雾，但那股焦糊味始终没有被完全清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