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区的气味是冷的。不是D区那种腐败的甜腻，也不是D-17里植物和尸臭混合的窒息感，而是一种干净到让人汗毛倒竖的空气——
消毒水、金属、臭氧和某种微弱的电离味道混合在一起，像医院手术室，又像精密电子设备的无尘车间。
这种气味本身并不难闻，但在经历了D区那些画面之后，过于干净的空气反而比血腥味更让人不安。
“这里还在运转。”陈斯澜盯着便携式环境探测仪的读数，
“空气循环系统独立运行，温度恒定在十八摄氏度，无菌等级达到手术室标准。整个F区的能源供应和实验室其他区域用的不是同一条电路。”
“独立供电。”路岸扫了一眼天花板上的冷光源球，“和G区一样。”
路承泽率先跨过门槛。战术靴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而轻微的回声，灰白色的防静电弹性地板无缝拼接，边角处圆弧形收进墙壁接口。
他在帝星见过这种地板——最高等级生物实验室专用，每平方米造价是普通实验室地板的四十倍。
整个F区呈环形布局，中央是挑高二十米的开放式主实验区，四周环绕着手术室、基因编辑室、样本处理室、低温存储室、数据监控室和能源控制室。
每一扇门上的标识都措辞精准、格式规范，没有任何被撕毁或涂改的痕迹。撤离的人有时间把所有东西整理好再走——
设备归位，样本清理，操作台上的工具整齐码放在消毒柜里。
“他们不是从这里逃走的。”姜悦站在主实验区正中央，环顾四周，
“D区和E区的撤离很仓促，档案散落一地，隔离舱里的受试者都没来得及带走。但F区是最后一个撤离的区域。他们觉得F区本身是安全的。”
“因为这里是他们控制星虫的地方。”路承泽走到中央操作台前，一排全息显示屏处于待机状态，呼吸灯缓慢跳动，
“他们在这里监控星虫的生命体征，调节引力阱强度，记录信号监测数据。对他们来说这不是犯罪现场——是办公室。
每天打卡上班，泡咖啡，做实验记录，午餐时间去员工餐厅吃饭。”
“然后下班回家抱孩子。”路岸接了一句，语气冷得像刀锋。
主实验区正中央矗立着一个巨大的圆柱形透明容器，从地面直通天花板，直径约六米，内部是空的。
外壳是黑晶的透明变体，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金属网，每根金属丝都细如发丝，编织成复杂的几何图案。
陈斯澜用扫描仪对着外壳检测了几秒，抬起头：“这个容器和G区那扇黑门是同一种材料。金属网是信号屏蔽层，专门阻断星虫意识信号的传输。
星虫的本体从来没有被转移到F区来，它一直在G区地下深处。但它的生物组织和能量信号被通过某种方式抽取上来，注入这个容器进行实验操作。
他们远程操作一只星虫，把它的能量抽上来做测试，通过管线传回G区。万一出了什么问题，只需要关闭这个容器，就能切断和星虫的连接。”
“然后星虫在地下承受一切。”路承泽说。
姜悦绕过圆柱形容器，走向环形走廊的最深处。
能源控制室的门禁等级比所有隔间都高，陈斯澜花了将近十分钟才破解门锁。门打开的一瞬间，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至少三十五度以上，闷热潮湿的空气裹挟着机器运转的嗡鸣声，像一头在密闭空间里喘息的野兽。
四面墙壁嵌满了配电柜和控制面板，密密麻麻的指示灯闪烁跳动，在闷热的空气里拖出模糊的残影。
房间正中央是一台巨大的圆柱形装置，外壳上贴满了高压电、高温、辐射、磁场的警告标识。
“引力阱的能源核心。”陈斯澜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大教堂里说话，
“整座实验室超过六成的电力全部输送到这里，通过地下电缆直送G区。如果关掉它，引力阱就会失效。”
“关掉就行？”胡宥胜问。
“没那么简单。”陈斯澜走到监控面板前调出运行数据，屏幕上跳动的数字让他皱起眉头，
“这个装置连续运行了九年没有停过机，所有的冗余系统、冷却回路、紧急制动全部老化到了极限。
如果直接关机，冷却系统会先停转，核心温度在几秒钟内飙升到安全阈值以上。到那时候不是关机，是爆炸。”
“爆炸范围多大？”
陈斯澜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做了几组计算，然后抬头看向路承泽，表情很复杂。
“足够把整个F区炸成废墟。如果在爆炸前撤离到安全距离，不会有人员伤亡。但F区的所有设备、所有数据、所有实验记录——全都会消失。”
“完美的‘事故’。”姜悦说。
路承泽转过身，看着那台在无人维护状态下超负荷运转了九年的机器。
冷却回路的压力指数已接近临界值，备用电池充放电效率跌到出厂标准的百分之三十以下。
它早晚会炸，他们只是替它选了一个时机。他下达命令：胡宥胜、李非凡、张天成带编队撤回资料室，通知全员收拾装备，飞船进入预热状态随时准备紧急升空；
陈斯澜把所有数据备份上传主机，三份冗余存储分别在飞船、太岁和星虫处各存一份；路岸负责撤离秩序，一百一十七人全部登船，一个都不能少。
“你们两个呢？”路岸问。
路承泽看了姜悦一眼。姜悦说：“我留下来启动过载程序。这台机器的控制系统太老了，没有远程接口，陈斯澜的终端接不进去。”
“你一个人不够。我留下。”
“你是指挥官。”
“指挥官不留在最后，让谁留在最后？”路承泽的语气不是在讨论，“胡宥胜，执行命令。”
胡宥胜咬着牙立正，行了一个标准礼，转身带人快步走出能源控制室。门外传来一连串短促有力的命令声和有序撤离的脚步声。
陈斯澜把便携破解终端留在操作面板旁边，声音发紧：“管理员密码在撤离时被删除了，后门已经植进去。
输入激活指令，调高核心输出功率到百分之一百二十以上，冷却系统会自动停机。从激活过载到核心熔毁，大约六分钟。”
“够了。”
陈斯澜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长官，姜悦——你们两个一定要在六分钟之内离开这栋建筑。
能源核心的爆炸威力加上引力阱失效时释放的空间扭曲能量，你们不会想近距离感受的。”
能源控制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闷热的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指示灯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冷却系统的嗡鸣声像一台老旧的冰箱在艰难维持最后的运转。
姜悦走到操作面板前接入终端，屏幕上光标在黑色背景里一下一下地闪烁，等着她输入指令。
她回头看了一眼路承泽——他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位置，手里拿着战术平板，表情平静，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大战之前指挥官特有的专注。
“输入了。”她敲下激活指令，按下回车。
屏幕跳出一行红色警告，进度条开始稳步上升——八十五，九十，九十五，一百。每一格数字跳动，能源核心的嗡鸣声就变得更尖锐一分。一百零五，房间温度明显上升，冷却系统发出刺耳警报。
一百一十，控制面板上的指示灯疯狂闪烁，从绿变黄，从黄变红。
一百一十五，地板开始微微震动，某种低沉的、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嗡鸣穿透了金属墙壁，像是囚禁了九年的力量终于感觉到了笼子的松动。
一百二十——冷却系统发出一声尖锐的哀鸣，彻底沉默，所有指示灯同时变红，警报声刺破闷热的空气在整个F区回荡。
屏幕跳出最后一行字：核心熔毁倒计时，五分五十九秒。
姜悦拔下终端，和路承泽一起冲出能源控制室。F区主实验区的冷光源球在疯狂闪烁，圆柱形容器表面的金属网发出噼啪的电弧声，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过热金属混合的刺鼻气味。
他们冲出气密门，沿着走廊向C区狂奔，身后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