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源核心的过载倒计时跳到七分钟的时候，路承泽在C区和B区交界处的走廊里停下了脚步。
身后是胡宥胜一组密集的枪声和能量体撞击金属墙壁的沉闷巨响，身前是通往东侧出口平台的安全通道。
陈斯澜抱着数据终端从他旁边跑过去，姜悦也跑过去了，但两个人都被他伸手拦了下来。
“等一下。”他说。
姜悦刹住脚步，回头看他。他的表情在闪烁的应急灯光下忽明忽暗，不是犹豫，不是恐惧，而是一个指挥官在做出关键决策前那一瞬间的快速运算。
“我们不能就这么跑回去。”他说。陈斯澜以为他在说能源核心的事，正要开口，被路承泽打断了。
“我说的不是时间。我说的是一百一十七张嘴。”
姜悦在他话音落地的同时就反应过来了。
“统一口径。我们之前定好的那个说法——机械故障迫降、例行巡逻、什么都没看见——站不住脚。
一百一十七个人里绝大多数没有参与我们和太岁的对话，没有进入D区深处，不知道星虫到底是什么。
他们只知道登上了一颗荒芜星球，看到了一些东西，突然接到撤离命令，然后星球炸了。
回到帝星之后，只要有一个人的描述和官方说法对不上，那些家族就会顺着裂缝撕开整个故事。”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所有人在同一时间经历同一场真实事件的共同记忆。”
路承泽按下全频通讯键，“胡宥胜，你那边还能撑多久。”
“能撑，但这东西学得太快了——上次火焰喷射器能打出百分之百的阻滞，现在连百分之四十都不到。三分钟可以，五分钟就得死人。”
“三分钟够了。二组三组，在C区和出口之间重新布设一道防线。
弹药箱堆在走廊两侧，重型武器全部架上去，看起来像是我们在做最后抵抗。实际上你们只需要做一件事——演得惨一点。”
通讯频道里张天成用一种“我明白了”的语气回了一句收到。
然后这场战斗在后来的帝星军部内部报告中被命名为“荒星接触战”，编号INC-9072。
报告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实的——所有参与战斗的队员都在各自的证词里描述了同一种东西：
一团从废弃实验室深处涌出的、没有固定形态的、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能量体，能够穿透墙壁、熔化金属、无视大部分常规武器的攻击，只有火焰喷射器能产生有限的阻滞效果。
他们的描述之所以完全一致，是因为他们真的经历了这一切。
一组在D区走廊的第一次接触是真的，胡宥胜打空了四把能量步枪的电池，两个火焰喷射器手把燃料烧到了红线。
二组在C区的防线是真的，张天成把两台舰载近防炮架在走廊里，弹壳像暴雨一样砸在金属地板上。
三组的防线最惨烈——李非凡带人守在东侧出口前最后一段走廊里，打光了所有火焰喷射器的燃料，
两个队员被能量体边缘扫到，作战服瞬间熔化，好在太岁在关键时刻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中间。
那团半透明的乳白色物质在接触到星虫能量的一瞬间膨胀了数倍，把两个伤员推回了安全区域。
这一幕被至少三十个人亲眼看到。太岁在用身体挡住冲击之后体积缩小了将近一半，蜷缩在走廊角落里瑟瑟发抖，像一个被吓坏了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孩子。
一百一十七个人看到的不是同一个谎言，而是同一场真实的灾难。
当路承泽在通讯频道里吼出“全员登船，紧急撤离”时，没有人觉得那是演戏。他们是真的在逃命。
姜悦最后一个踏上舷梯。舱门关闭，引擎轰鸣，飞船在三秒之内拉离了星球表面。
后方摄像头的画面里，那颗灰蒙蒙的荒芜星球正在被一个急剧扩大的光团吞没——
能源核心倒计时归零，实验室在光团中崩塌分解，然后整个星球的地壳开始从内部撕裂，裂缝里涌出的蓝白色光芒像是被敲碎的蛋壳里透出的蛋黄。
星球爆炸的完整画面被飞船外部摄像头记录了下来，这份影像资料在后来的军部调查中成为最有力的客观证据。
曲速引擎启动，星河被拉长成流光。舰桥里，路岸正统计伤亡数据：两人重伤，十一人轻伤，无阵亡。
重伤员已送入医疗舱。路承泽站在舰桥上，面对全舰通讯系统，开始下达返航保密令。
他的声音平稳、简洁，每一句话都经得起反复推敲，没有夸大星虫的威胁，也没有刻意淡化战斗的惨烈。
最好的谎言永远不是编出来的，而是从真实事件里剪出来的——每一个细节都是真的，只是刻意隐去了某些不该被提及的前提。
七十二小时后，帝星军部深空监测中心的一名值班分析员在例行星系扫描中捕捉到了一组异常信号。
信号源位于边远星域，距离帝星约三日曲速航程。经过三次数据校准后，他确认这组信号代表一颗行星级别的天体发生了完全解体，释放的能量相当于中等规模的恒星耀斑。
他把报告递给了上级。又过了两个标准时，这份报告通过军部内部加密渠道传到了六个人的终端上。
军部最高统帅部大楼顶层，王伦的办公室里没有开灯。
他坐在宽大的皮椅里，面前的办公桌上同时亮着三块屏幕——左屏是天文监测站的原始数据和分析图表，中屏是那颗星球爆炸前后的对比影像，右屏是军部舰船调度系统里一条被高亮标记的记录：
第三舰队所属中型星际支援舰“承影号”，指挥官路承泽中校，载员一百一十七人，于星球解体前从附近星域驶离，
现正沿主航道返回帝星主星港，预计三十六个标准时后到港。
通讯器亮了起来，冷世昌的全息影像出现在他办公桌对面。
这位冷家的掌门人脸色铁灰，手里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雪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星球炸了。”
“我看到了。”王伦说。
“黑晶的残留痕迹出现在了碎片云的初始光谱分析里。不用等调查组出结论——等碎片云飘到有人的地方，谁都能从里面读出黑晶的元素成分。
到时候有人问起来，为什么一座‘废弃的非法实验设施’的建筑材料里含有军方战略储备级别的稀有矿物——你打算怎么回答？”
“冷世昌，星球已经炸了。碎片云在真空中扩散的速度是光速，即便有人能分析出黑晶的成分，那也是至少几个标准年以后。
到那时候，一百一十七个人的嘴巴已经可以确认封住了——或者他们本人已经不值得担心了。”
“路承泽。”冷世昌说出了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不完全是忌惮，也不完全是愤怒，更像是一个老练的棋手发现自己九年前无意间忽略的一颗棋子突然出现在了棋盘最关键的位置上
，“他要是当年在听证会上多说一句，深境计划可能连启动都启动不了。”
“但他当年没有。他当年只是提出了质疑，没有追查，没有举证，没有把这件事捅给媒体。
说明他不是一个冲动的人。不冲动的人不会在没有筹码的情况下贸然出手。只要他还没有公开指控，我们就还有时间。”
“时间做什么？”
王伦把全息影像切换到了加密通讯界面，屏幕上出现了另外四个人的灰色头像——孟、赵、周、田四家的家主。
灰了大约五秒之后，四枚头像依次亮起。
王伦的声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深境计划的封存设施已确认被销毁。一艘军用星舰在销毁前离开了该星域，舰上载有一百一十七人，指挥官路承泽。
他们在星球上待了至少三天，不确定看到了什么，也不确定带走了什么。该舰将在三十六个标准时后抵达帝星主星港。
落地之后，启动所有可用资源，对舰上人员进行全面监控。”
“承影号落地之后，军部会把那些队员隔离审查吗？”孟家家主问。
“会。标准流程。任何参与未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