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影号进入帝星主星港前八个标准时，路承泽主持了返航前的最后一次全员会议。
会议结束后，路岸留在座位上没动，陈斯澜抱着数据终端磨磨蹭蹭地整理文件，姜悦靠在舰桥后方的操作台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
打破沉默的是路岸，他轻咳了一声，目光投向姜悦：“抵达帝星之后，军部会把所有人员转入隔离审查程序。
按照标准流程，家属探视需要提前登记。需要我帮您准备配偶身份证明吗？”
姜悦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不用准备。系统里本来就是配偶，没必要临时补材料。”
路岸点了一下头，但没有就此打住。“还有一个问题。这次返航之后，军部的医疗审查组会按照惯例对全体人员进行体检。
长官的身体状况——尤其是精神力和腿——会被重新评估。”这句话一出来，舰桥里的气氛立刻就不一样了。
陈斯澜敲键盘的手指悬在半空中，犹豫了一下又落下去，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全舰上下都知道，指挥官的身体是这艘船上最不该被讨论的话题。
路承泽的腿在过去这几天里已经能正常行走了。
在边远星域被星盗追杀那段时间，他缴获了一批星盗从黑市上弄来的来路不明的军用药物，其中一种是神经再生促进剂——帝星严禁流通的违禁品，效果极好，但副作用是可能引发不可逆的基因突变。
当时伤情恶化，随队军医说再不动手术腿就保不住了，他用了一剂。军医后来在星盗的追击中牺牲了，所以这件事之前只有他自己知道。
这是他们商量出来的结果，毕竟姜悦异能的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现在我需要更多人知道。”路承泽在战术平板上调出陈斯澜整理的实验室数据摘要，
“深境计划的实验内容里有一个很关键的方向——神经系统的基因编辑和再生。
王伦如果怀疑我们从实验室里带走了什么，他第一个想到的不会是星虫，他会想到我们可能拿到了实验数据。而实验数据里最值钱的，就是神经再生技术。”
路岸皱了皱眉，然后眉头舒展开来。“你要用这个信息做饵。他会在你身上发现一个完美的‘作案动机’——
你为了治自己的腿，偷了一部分实验数据。
这个理由恰好可以解释为什么你没有第一时间公开所有证据，因为你心虚，你用了违禁药，还偷了数据。
王伦会以为他抓住了你的把柄，实际上他抓到的只是一个你故意放在桌上的诱饵。”
“腿的事交给你去安排。不需要刻意散播，只需要让帝星的人知道我走路不瘸了。
这种消息自然会流到该听到的人耳朵里。”路岸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走路的时候别装。该瘸的时候不瘸，该不瘸的时候也别刻意正常。他们见过你瘸的样子太久了，突然好了，本身就是一个足够大的信号。”
路岸走后，路承泽转向姜悦。她靠在操作台边，手里的水杯已经彻底凉了，但没有放下——她在等他说。她知道他单独留她不是为了聊腿的事。
“你找我，不是要给我安排任务。你是要跟我商量一件你觉得我可能会反对的事。”
路承泽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被你看穿了”的表情。
“回帝星之后，一百一十七个人都要被隔离审查。隔离期间我们和外界的通讯会被切断，隔离结束之后王伦会动手。
他不会在隔离期间动我们——隔离期间出任何事都会直接惊动最高统帅部。但他会在隔离结束之后动。
到那时候，所有从这艘船上走下来的人都会成为他的目标。
你和我不一样，我在军部有正式职位，有公开档案，动我需要走流程。你没有。如果王伦要找人开刀，你排在第一个。”
“所以我在想——你愿不愿意留在帝星，以我妻子的名义出现在大众面前。以军属的身份，他要动你，就绕不开军法。”
姜悦沉默了几秒，抬眼看他。“你是想保护我，还是在给我安排后路？”
“都有。”路承泽如实说，“你在实验室里和三只星虫意识层级的东西打过交道，你的判断力和应变能力在整个舰队里排前三。
但帝星的游戏规则和荒星不一样。在荒星上你只需要对付一只看得见的怪物，在帝星你需要对付六个看不见的家族。
他们不会用能量体和触须来攻击你，他们会用法律、用舆论、用你在乎的人来卡你的脖子。
体制是束缚，但也是一副盔甲。至少你穿上它之后，他们不能用‘清理可疑人员’的名义直接让你消失。”
“那你需要我做什么？”她用的是“你需要我做什么”，而不是“你给我什么职位”。她已经同意了前提，只是在确认条件。
“隔离结束之后，帮我做一件事。去调查这几大家族在边远星域的资产分布。
他们如果还有其他的实验设施——不一定和星虫有关，也许是星虫生物组织的后续开发，也许是其他非法实验——
应该也藏在类似的荒芜星球上。
这些星球会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在军部系统中没有正式登记，但在物资调配记录里会有异常的能量消耗和人员运输痕迹。
我不需要你找到确凿证据，只需要你摸清一个大概的数量和分布，我们心里有数就行。”
姜悦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只对付一只星虫，对不对？你一直在想的是怎么把王伦他们整个网络连根拔掉。”
“星虫会摧毁他们的肉体。但肉体不是一切。这些家族在帝星经营了几代人，根系遍布军部、商界、政坛。星虫可以把星球炸掉，但炸不掉他们的财富、他们的权力、他们在每一个关键部门里安插的人手。
如果只靠星虫复仇，他们完全可以把整件事包装成一场‘不可抗力的天文灾难’，然后继续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所以我需要另一条线——证据、调查、舆论，能让他们在法律和公众面前也无路可逃的东西。”
“两条腿走路。”姜悦说。
“对。一条腿是星虫的复仇，另一条是你。”路承泽看着她，语气不是在分配任务，而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就想好的布局，
“我不是要你冒险——你已经冒了太多险。但这件事只有你能做。你不在军部系统内，你可以自由出入那些他们以为没人注意到的角落。
你知道怎么在看似无关的数据里找到关联。而且你有一个他们永远不会想到的优势——他们低估你。
他们以为你只是一个替我做饭的女人。”他把自己的通讯器摘下来递给她，
“加密频道已经设好了。有任何发现，直接联系我。如果遇到危险，不用犹豫——立刻离开帝星，回K12，那里是我们自己的地盘。”
姜悦接过通讯器，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塞进口袋。她没有说“我会小心的”，也没有说“你放心”。
她知道他不需要听这些，他自己也知道他不会放心。他只是做了一个指挥官能做的所有安排，然后把剩下的事交给信任的人。
她唯一能回报这份信任的，就是把事情做好。
“从帝星那些老狐狸眼皮底下查他们的黑账——这事我以前没干过。”
她从操作台边直起身来，把凉透的水杯放在桌上，“但听起来比被星虫的能量体追着跑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