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影号靠港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十四分。舷梯放下来的时候比预定晚了十二分钟，因为军部检疫组临时在舱门口加了一道未知生物残留检测程序——
三台移动式光谱扫描仪架了两排，每个走下舷梯的人都得从扫描通道里穿过去，任何人身上检测到超出阈值的异常能量残留都会被当场隔离到单独的负压舱里。
路承泽是最后一个下船的。他的轮椅被磁力牵引装置从舰桥一路送到舱门口，姜悦走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轮椅推手的侧面，姿态说不上亲密，但足够自然。
这种自然不是装出来的——两年多的婚姻里，她在公共场合推过他无数次，每一次都是同样的距离、同样的手势，不多一分，不少一寸。
港口的空气混着离子引擎的尾气和星际货物的包装材料味。
姜悦深吸一口气，觉得这味道虽然算不上好闻，但至少是活人待的地方。检疫组的负责人是个戴厚框眼镜的中尉，拿着数据板走到路承泽面前敬了个礼，例行公事地宣读隔离审查通知书——
七十二小时医学隔离，独立房间，禁止与外界通讯，禁止探视，每天两次心理评估。
路承泽接过数据板签字，手指捏着电子笔的姿势很稳。中尉的目光在他手指上停了一下，又移到他的腿上——轮椅。
他的表情管理很专业，没有流露出多余的好奇，但视线在轮椅和手指之间来回跳了一下的那个细节，正是路承泽想要的。
姜悦被分配到另一个隔离间，和路承泽隔了两条走廊。
分开前她把轮椅推手让给来接手的医疗兵，低头对路承泽说了一句“有事叫护士”。
语气平淡到旁边的医疗兵以为这对夫妻的感情大概就是这个调调——不冷不热，相敬如宾。
只有路岸站在三步开外，听出了姜悦这句话的真正含义：你体内被异能修复过的地方还没有完全稳定，别让军医抽太多血。
七十二小时的隔离期比预想中更难熬。条件不算差——独立卫浴、干净床单、每天按时送来的标准餐——但那种被切断一切信息来源的窒息感让时间变得黏稠。
路承泽躺在病床上，用天花板荧光灯管的嗡鸣声当背景音，在脑子里把接下来要做的事排好顺序。
第二天军医来抽血，抽了三管，说是常规检测。路承泽知道至少有一管会被送到更高层级的实验室做专项分析——王伦的人在盯着，他们一定想搞清楚他的精神力暴动为什么突然停了。
检测结果会显示他的精神力核心处于近一年来的最佳水平，但这个结果不会指向任何违禁药物，因为违禁药物根本无法修复精神力核心。
木系异能留下的痕迹在星际时代的任何检测手段下都不会显示出异常——它太古老了，古老到这个时代没有任何仪器能识别它的能量频谱。
第三天心理评估。军部的心理评估官是个圆脸的中年少校，说话温声细语但每个问题都暗藏陷阱。
她问路承泽在荒星上看到了什么，他如实描述了能量体的攻击方式和火焰喷射器的阻滞效果，精确到每一个战术细节。
她又问撤离时最后看到的是什么画面，他说星球的碎片被能量冲击波抛向太空。
没有提到星虫，没有提到太岁，没有提到实验室档案里的任何一个字。
姜悦那边的情况差不多。她的心理评估官是个刚从军校毕业没几年的女中尉，面对一个从荒星爆炸中活着回来的“路承泽的配偶”，明显有点不知道该从哪里下口。
姜悦配合得很好——语气比平时稍微柔和，回答问题时偶尔停顿几秒做出一副回忆的样子，被问到夫妻关系时只说了四个字“我们很好”。
正是这种简洁，反而比滔滔不绝更可信——真正恩爱的夫妻不需要向陌生人证明自己有多恩爱，倒是那些关系岌岌可危的人才急着描补。
七十二小时到了。隔离审查结束，调查报告的结论是：一次救援任务中遭遇不可预知的未知生物威胁，指挥官做出正确撤离决策，无人员责任。
拿到解除隔离通知书的那一刻，路承泽把轮椅摇到了走廊里。姜悦已经在等他了，靠在墙上刷数据板，头发随意扎在脑后。
“帝星军部的饮料比承影号上还难喝。”她甚至没有抬头。
“隔离室有饮料？”路承泽问。
“没有。我自己要的。”她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我说我是路承泽的妻子，护士长主动给我泡了一杯。你的名头在军部医院还挺好使。”
路承泽差点没绷住——她还记得隔离前那句“有事叫护士”，结果她自己用他的名号在护士站骗饮料喝。
两人并排走出隔离区。轮椅电动马达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姜悦的军靴敲在走廊合成地板上有节奏地响着。
从隔离区到军官公寓的路程大约二十分钟，走到一半时姜悦收到了路岸发来的加密简讯：“公寓已按照原样布置。太岁暂存于三号安全屋，状态稳定。
另：港口的眼线比预计的多，田家的人。”
她把数据板屏幕转向路承泽。他扫了一眼，嘴角那丝极其克制的笑意还没收完，便已经切换回了指挥官模式。
“让太岁先别出门。安全屋的食物和水够它用多久？”
姜悦打字问了路岸，几秒后收到回复：“按目前的消耗速度，至少两个月。它大部分时间都在休眠，不怎么吃东西，只是偶尔会醒过来看看窗外的星星。”
她把回复转述给路承泽，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想到了同一件事——它以前被关在地下四百米深处，没有窗户，没有星星。
现在它终于可以在半夜醒过来的时候，透过安全屋的天窗看到真正的星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