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承泽看完简讯，把数据板递回给姜悦。她扫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加快了脚步。
田家的人在港口盯梢，说明王伦的动作比他们预想的更快。
好在目前只是派人盯着，不敢在帝星主星港这种军部核心设施内直接对归航军官动手，但这意味着接下来的一举一动都必须踩在军部正式流程之内——
任何超常规的自主行动都可能被放大成某种“反常”。
到了军官公寓楼下，姜悦用虹膜刷开了单元门。电梯上升过程中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她盯着楼层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路承泽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电梯到了七楼，走廊里是熟悉的消毒水混合着老旧地毯的味道。公寓门打开的一瞬间，姜悦先走了进去。
房间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清洁剂味道，路岸提前安排了人打扫，一切都维持在原位——沙发、茶几仿佛样板间，厨房水槽里干干净净。
这间公寓不像一个家，没有合照，没有装饰品，没有任何能证明两个人“共同生活”的痕迹。
但它干干净净，秩序井然，就像一个被严格管理着的基地。
姜悦把行李袋扔在玄关，径直走进厨房，打开橱柜——空的。
又打开冰箱——也是空的，路岸忘了填补给。她面无表情地关上冰箱门，拧开热水壶烧水。
“热水壶左边的柜子里有营养剂。”路承泽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我不想喝营养剂。在承影号上吃了半个月，再吃我宁愿饿着。”
“那你就饿着。”
姜悦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举着一个杯子：“路承泽，两年多了，你连一顿饭都没请过我。别在营养剂上和我谈条件。”
路承泽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打开数据板查看各种整理出来的数据，然后说了一句让姜悦停下脚步的话。
“明天晚上。我们一起去火锅店吃饭。我跟黄鼎三他们几个人说过了，预计需要两个小时。”
姜悦端着两杯水从厨房走出来，递了一杯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自己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
沙发很长，两个人各占一头，中间隔了至少一米半。“两小时？你不怕被人盯上？”
“在帝星主星港这种地方，两个夫妻一起去餐厅吃饭，比两个夫妻一直不见面更不引人怀疑。
我们结婚的消息在军部不是秘密，但我们在公共场合一起出现本身就是一种表态——告诉那些盯梢的人，我们关系稳定，没什么可以被挑拨的。”
“所以这是策略。”
“是策略。但不代表饭不好吃。”
姜悦没再说什么，喝完水回房间休息去了。
路承泽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了很久。窗外帝星的夜正在降临——主星港的灯火、军部总部大楼的长明灯、无数飞船尾焰在夜空中拖曳出的光带，将所有黑暗都逼退到了遥远的太空中。
而在那片黑暗里，某只古老而庞大的生物正穿过折叠空间朝它的同类飞去，它身后留下的风暴的另一个旋臂，正潜伏在这颗灯火辉煌的星球上，等待着被点燃。
第二天傍晚，姜悦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式外套，头发比平时散开了一些，没有化妆，但整个人看上去比穿军装时松弛了不止一个级别。
路承泽也换了便装——黑色立领夹克，轮椅换成了轻量化的民用款，看起来不像刚从荒星战场上回来的指挥官，倒像一个普通的、腿脚不便的年轻男人
这也是他们选择自家火锅店的原因之一——自己的地盘，做什么安排都方便，还有专属包间。
这家店自从开业以来就一直很火，尤其是在没什么美食文化的星际，大家对于口腹之欲的满足格外舍得花钱。
推开店门的瞬间，人山人海。
服务员是个扎马尾的年轻姑娘，看到路承泽的轮椅没有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自然地引导他们穿过大堂，走向最里面那间用木格栅隔开的包间。
包间门推开，里面已经坐了四个人。
靠窗位置是个戴黑框眼镜的男人，三十出头，穿着一件看起来至少洗了五十次的灰色卫衣，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一截沾着机油痕迹的小臂。
他面前摆着一台便携式全息投影器，投影出来的机甲关节结构图正在缓慢旋转，但他显然已经把工作丢到一边了，正拿着一双筷子在研究蘸料碟里的芝麻酱比例。
白宇，帝星最年轻的机甲设计师，白氏能源的第三代继承人，手里握着的机甲关节专利是白家在军部供应链里占据一席之地的重要原因。
白宇旁边坐着一个穿墨绿色丝质衬衫的男人，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左手腕上戴着一块复古机械表，右手拿着的不是筷子而是便携数据板，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舆情数据流。
江一帆，帝星传媒行业中最年轻的掌舵人，名下星网传媒集团控制着帝国最头部的几家新闻平台和社交网络，可以让一条新闻在一天之内传遍整个帝星，也可以让另一条永远上不了热搜。
坐在江一帆对面的是黄鼎三，体型最壮实，穿着一件看起来很贵的深蓝色商务夹克，领口敞着，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面前没有数据板也没有全息投影，只有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白酒。
他是黄氏地产的少当家，手里握着的优质地产项目遍布帝星主城，军部直属的军方地皮、后勤基地的长期租赁、各大家族的豪宅区——这些项目的开发和管理权多多少少都能跟他扯上关系。
何淼坐在最里面，四人中唯一没有带任何电子设备的人。穿着一件素色棉质衬衫，袖口挽了两圈，露出一双极其干净的手——指甲修得很短，皮肤上有常年接触消毒水留下的细微干燥纹路。
他是何氏医疗的继承人，掌管着帝星最大的民营医疗集团，在再生医学和神经系统疾病领域拥有多项核心技术专利，也是第一个在军部医疗听证会上公开质疑“精神力暴动不可逆”这个结论的人。
这四个人加上路承泽，是从小在帝星军部家属大院里一起长大的发小。父辈在战场上并肩作战，下一代在同一个院子里翻墙打架。
后来各自继承了家业，各忙各的，但只要其中任何一个人出了事，其他四个人会在最短时间内赶到——不是来安慰，是来商量对策。
姜悦第一次见这四个人还是邀请他们来家里吃饭的那次。白宇当时喝多了拉着路岸的袖子说“我兄弟就交给你了”，
江一帆全程没喝酒但散席时眼眶微红，黄鼎三往红包里塞了一张黄氏地产的VIP卡被路承泽退了回去，何淼在角落里安静地坐了一整晚，临走时对姜悦说了一句话：“他脾气不好，但人好。你多担待。”
姜悦当时不知该怎么回答，只是点了点头。后来她才知道，何淼是所有人里最早知道她和路承泽只是名义夫妻的人——
不是因为路承泽告诉了他，而是因为他是医生，能看出来一对新婚夫妻之间有没有身体接触。但他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问。
“来了来了。”白宇第一个抬头，看到姜悦和路承泽进门，立刻把全息投影关掉，机甲关节结构图在半空中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他站起来拉开两把椅子，一把推到路承泽轮椅旁边，一把放在姜悦的位置上。
“承影号昨天下午就靠港了，我还以为你们今天出不来。隔离审查没为难你们吧？”江一帆把数据板翻过去扣在桌上，目光在路承泽身上快速扫了一遍，然后落在他的轮椅上。
“例行公事。”路承泽把轮椅滑到桌边，姜悦在他旁边坐下来，动作自然得像是已经重复过无数次。
桌面上鸳鸯锅已经开始沸腾，红汤翻滚着密密麻麻的花椒和干辣椒，清汤安静地冒着淡白色的热气。
“七十多小时的隔离审查，军部标准流程是四十八小时。多出来的时间说明有人在上面加了额外的检测项目。”何淼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目光落在路承泽放在桌上的右手上——
那只手稳稳当当，没有任何颤抖。他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有些问题不适合在饭桌上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