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里安静了整整好几秒。火锅的汤底还在翻滚，但没有人动筷子。
白宇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那一声里的怒火。“你们带回来的证据能不能直接钉死他们？”
“目前只有实验数据和物资调配记录。”姜悦开口了，这是她坐下后第一次说话，
“数据里能证明王家主导了深境计划的立项和军事掩护，能证明冷家提供了黑晶建材，能证明孟家的医疗设备出现在实验室里。
但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冷世昌、孟怀远这些家主本人知道深境计划的全貌并亲手签过字。
他们完全可以说这是公司中层某个高管未经授权的个人行为，把锅甩给一个替罪羊，然后全身而退。”
“这种事他们不是没干过。”黄鼎三冷哼一声。
“那要怎样才能钉死他们？”白宇追问。
“三样东西。”路承泽抬起手，伸出三根手指，“第一，王伦本人签发的深境计划立项文件原件，或者他的加密通讯记录——能证明他亲手启动了捕获星虫的任务。
第二，冷家、孟家、赵家、周家、田家各自家主与深境计划的直接关联证据——不是公司层面，是个人层面的签字、通讯、资金流水。
第三，那些被田家运送到实验室的受试者的身份记录和来源证明——如果能找到其中任何一个人的亲属并让他站出来指认，性质就从‘非法实验’变成‘反人类罪’。”
“这三样东西你们现在一个都没有。”白宇说。
“一个都没有。”路承泽坦然承认，“这些证据不可能从军部内部常规渠道获取。王伦给自己留了足够的时间封存和销毁所有对他不利的文件。
我们带回来的实验数据只能证明深境计划存在过，但不能证明谁下的命令、谁签的字、谁分的钱。”
“所以需要我们来查。”江一帆说，不是在问，而是在确认。
路承泽点了点头，逐一转向每个人。他让江一帆从侧面发动调查——王家营养液的所谓“新配方”有没有可能是从星虫生物样本里提取出来的，当年发布之后有没有用户出现过不明原因的生理反应，官方投诉举报系统里有没有被压下去的举报。
江一帆没有多废话，拿起数据板在备忘录里飞快地敲了几行字：“给我两天。”
他转向白宇。黑晶矿是战略级稀有矿物，所有开采和流通记录都由军方和开采方各自保留一份备案。
冷家手里的商业记录可能已被篡改，但军部物资调配局的备案记录是独立存档的。
白宇能不能在不惊动冷家的情况下，以白氏能源的名义申请一份黑晶矿历史价格波动分析报告，把那一年的数据混在前后几年的数据里一起调出来，只要有一条和深境计划物资调配单上的日期、矿种、数量吻合，就足够把冷家钉在供应链上。
白宇已经打开了全息投影，空白数据表格铺展开来：“能查，给我几天。”
何淼这边更直接。陈斯澜在物资调配单里找到了孟家旗下医疗科技公司生产的三台定制型号神经外科手术设备，型号从未在公开市场上流通过。
何氏医疗在再生医学领域和孟家有多年的合作关系，能不能以集团医学工程部的名义发起一份跨品牌设备兼容性测试，借调几台旧型号设备作为测试对照，只要拿到设备序列号和原始采购档案的对应关系，就能追到下单人和资金渠道。
何淼放下茶杯，手指上常年接触消毒水留下的细微干燥纹路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序列号是唯一的。给我一周。”
黄鼎三负责赵家的物流。赵家的物流中心有一大半建在黄氏地产开发的工业园区里，租约规定所有租用企业必须向园区管理方备案进出港的危险品和特殊物资清单，这个备案和军方系统不联网。
赵家大概率只备了一部分，但哪怕只有一部分和深境计划的运输时间线对上，就够用了。
黄鼎三已经在翻通讯录找园区物业经理的联系方式，嘴里念叨着“那物业经理欠我一顿酒”。
姜悦一直没有说话，但她在观察。这四个人的反应验证了她之前的一个判断：在帝星，要毁灭一个家族，单靠证据是不够的。
证据只能证明犯罪事实，但要让一个家族真正倒台，需要切断它的经济命脉、瓦解它的舆论防线、架空它在军方的人脉网络、剥夺它在各行各业的资源入口。
这四个人——机甲设计、传媒舆论、地产物流、医疗健康——恰好各自站在四条关键赛道上。
“周家呢？”白宇忽然问道，“你刚才说六大家族都有份，但没提到周家。”
“周家负责通讯加密和数据存储。”姜悦说，“陈斯澜在破解实验室服务器的时候发现，所有对外通讯都经过一个独立的加密层，加密协议的结构特征和帝星军用标准完全不同，是专用定制版本。
在帝星，能开发这种级别加密协议的公司不超过三家，周家是其中之一。”
江一帆接过话，语气忽然变得极其冷静：“周家当年开发这套加密协议的时候找过我们，想跟我们旗下的网络安全平台做联合推广。
后来合作没谈成，但他们提交过来的技术白皮书和方案草案还留在集团档案库里。
只要找到那份草案，对比实验室加密协议的技术特征——如果能证明两套加密算法是同一个底层框架衍生出来的，周家就洗不干净。”
锅里的汤已经煮干了一层，服务员进来加了一次汤。包间里的蒸汽重新升腾起来，辣椒和花椒的香气浓烈得几乎呛人，但所有人都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这顿饭吃了将近三个小时，桌上剩下一堆空盘子。当最后一片毛肚被白宇捞走之后，路承泽放下筷子，擦了擦手，给自己倒了最后一杯茶。
“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这些调查不管最后找到什么，收集到的任何证据，先不要对任何人公开。
整理好了之后汇总到我这里。在拿到决定性证据之前，不能打草惊蛇。只要有任何一条线索被王伦察觉，他就会动用一切手段把所有缺口堵死。”
“明白。”四个人几乎同时应声。
走出火锅店的时候，帝星的夜已经深了，路灯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白宇骑着他那辆外表破烂但内核被魔改过的摩托先走了，轰鸣声在巷子里回荡了好几秒才散去。
江一帆叫了一辆自动驾驶的悬浮车，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路承泽的腿，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黄鼎三喝得微醺，被何淼拖上了同一辆车。
何淼关车门前，隔着车窗对姜悦说了一句话：“他的精神状态比上次见面好了很多。你照顾得很好。”
姜悦没有解释。她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然后推着路承泽的轮椅沿着小巷慢慢往主街走。
帝星主星港的灯火在前方闪烁着，无数飞船在夜空中起降，尾焰划过天际，像是无数根正在被点燃的火柴。
“你这些发小都挺有意思。”姜悦说。
“认识太多年了。”路承泽说，“互相欠的饭比咱俩欠的还多。”
他们沿着小巷走向主街，身后的灯光在夜色中渐渐变成一个小小的暖黄色光点。
帝星的夜风带着离子引擎尾气特有的焦灼味道吹过街道，吹动了姜悦额前散落的碎发。她抬起左手随意地拨了一下头发，顺便在那一瞬间感受了一下小臂内侧的温度——温热、稳定，像秋天的湖水依旧在指尖轻轻流淌。
星虫的审判还在路上，但他们要亲手把那些人送上被告席。在帝星，毁灭一个家族从来不是一颗炸弹就能完成的事——
它需要证据链、舆论战、资金绞杀、供应链断层，需要从每一个看似不起眼的缝隙里同时发力，直到那张编织了九年的利益网络在同一个瞬间被撕成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