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鼎三的信息是凌晨四点十七分弹到路承泽终端上的。他还没睡，面前摊着陈斯澜整理的数据图表和江一帆刚传过来的王家营养液投诉记录初筛。
黄鼎三的名字闪出来，他搁下数据板，端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姜悦临睡前搁在他桌上的，已经凉透了，但浓得发苦。
信息不长，每个字都带着黄鼎三特有的谨慎。
他说在查赵家物流时发现了一个异常节点——银槲镇，一座废弃化工厂，被赵家以极低价格收购后重新登记为“第七中转仓库”。
但这座仓库的进港物资吞吐量是其他六个仓库总和的两倍，出港量几乎为零。大量物资只进不出，意味着那里根本不是仓库。
“物资只进不出，那不是仓库，是无底洞。”路承泽放下茶杯，站起来去敲次卧的门。他的腿稳稳当当撑着他的身体，从大腿到脚趾每一根神经都精准响应着大脑指令——
断裂的脊柱神经已经被姜悦的异能重新接上了，萎缩的肌肉在异能催化下以远超正常医学预期的速度恢复了弹性。
但他走到次卧门口时，还是顺手把轮椅拉过来放在走廊里。
健康的路承泽是个大杀器，而没有人会对一个瘸子有太大的戒备心——这是他最大的掩护，也是他目前绝不能丢掉的伪装。
姜悦开门时已经换好了外出装备——深灰色冲锋衣、鸭舌帽、便携数据板插在腰间战术口袋里。
她看了他一眼，目光习惯性地从他脸上扫到腿上，确认他没有偷偷练走路练到肌肉拉伤。“黄鼎三的信息我同步收到了。银槲镇？”
“银槲镇。”路承泽把数据板递给她，“赵家把一座废弃化工厂改成了仓库，物资只进不出，月吞吐量是其他仓库总和的两倍。黄鼎三怀疑那里不是仓库——是消耗端。”
姜悦的眼神沉了下来。她在末世里见过太多消耗端——集中营、实验室、变异生物养殖场，所有大量吞噬物资却从不吐出成品的地方都只有一个共同的名字。“生产线的胃。黄鼎三没进去？”
“他不敢打草惊蛇。他说如果里面真是深境计划的延伸设施，贸然派商业地产的人去踩点等于送死。这种事得我们来。”
“那就我们来。”姜悦拉上冲锋衣拉链，从衣柜抽屉里摸出一副极薄的黑色手套扔给他，“戴上，别在任何表面上留指纹。”
凌晨五点刚过，黄鼎三那辆不起眼的灰色老旧磁浮车停在军官公寓地下车库。车身有几道没修补的划痕，车牌是普通民用号段，空调时灵时不灵。
这种车停在军部配发的一排黑色制式装甲车中间，就像一只麻雀掉进了鹰群里——没有任何人会多看一眼。
从帝星主城到银槲镇，磁浮高速上跑了将近一个小时。
出了主城之后，窗外的风景迅速从高楼林立的核心商务区变成了一片连一片的工业废墟。
银槲镇当年的化工厂群被关停之后，大部分居民都迁回了主城，留下大片空置的住宅楼和杂草丛生的厂区。
晨光熹微中，那些废弃的烟囱和反应塔在灰蓝色的天空下矗立着，像一排沉默的墓碑。
黄鼎三把车停在距离目标工厂约五百米的一座废弃居民楼后面，熄了火，转头看向后座。
“工厂外围安保比预想的严密。我调了银槲镇过去七十二小时的交通流量数据，平均每天有三辆重卡进出，轮距和轴重数据跟赵家登记在册的车型对不上。
进出这座工厂的货车不是赵家自己的车队——是别的什么人在往里面送货。”
“别的什么人？”路承泽问。
“交通流量数据只能看到车辆外形轮廓和轴重，看不到车厢里面的东西。但有一点能确定——除了赵家，至少还有一个外部势力在往这座工厂里运送物资。”
姜悦和路承泽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信息把情况复杂化了。如果只有赵家，这座工厂就是深境计划的延伸设施；
如果还有外部势力参与，说明利益链条比他们预估的更长，可能牵涉到帝星以外的人或组织。任何能绕开帝国军部监控的外部势力，都绝不是普通角色。
两人下了车。路承泽拄着拐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故意带一点不自然的迟滞。
姜悦走在他侧前方半米的位置，这个距离恰好够她在他“腿软”时第一时间扶住他，也不会让远处可能存在的监控探头觉得他们是一起的。
从废弃居民楼到化工厂外围栅栏，五百米的距离他们走了将近十分钟——不是走不快，而是每走一段，姜悦都会停下来系鞋带、看地图、喝水，用一系列自然到不能再自然的动作完成对周围环境的扫描。
废弃化工厂的外墙是一圈锈迹斑斑的铁栅栏，乍看之下就是一座被遗忘的工业遗迹。
但姜悦在栅栏前十米就蹲了下来，假装调整靴子的绑带，目光从地面慢慢扫过去——栅栏底部有一条被重型车辆反复碾压形成的车辙，泥土还很潮湿，边缘没有杂草，压痕不超过四十八小时。
空气里飘着一股极淡的焦糊味，不是垃圾焚烧的烟雾，更接近某种有机物经过高温处理后的残留。她对这种味道很敏感——末世的变异植物焚烧场就是这个味道。
“这根柱子上的锈是做的。”她压低声音，用下巴指了指最近的一根栅栏柱，
“底下一层是真锈，但螺栓是新的，螺纹上还残留着防锈油的痕迹。这根柱子被更换过，时间不超过一周——真废弃的工厂不会有人给栅栏换螺栓。”
路承泽顺着她的目光扫了一眼，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拄着拐杖沿着栅栏外侧一条杂草丛生的小路慢慢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百米，拐到栅栏的一个自然弯折处，他用拐杖轻轻拨开半人高的野草，露出一条被刻意用草皮遮掩的小径。
小径表面铺着一层压实的碎石，碎石缝隙里嵌着几根烟蒂。他蹲下来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捻了捻其中一根——烟草还微微泛潮，丢在这里的时间不会超过半天。
这是留给人的出入口，不是给车的。工厂正门走货车，侧门走人。他们用伪装网把正门做成从外部看完全废弃的模样，但侧门的出入痕迹没清理干净——烟蒂、碎石路上的新鲜脚印、栅栏豁口处被反复拨开的野草。
这些细节放在普通人眼里什么都不算，但放在一个在末世里靠痕迹追踪变异兽群的人和一个在帝星军部当了多年战术指挥官的人眼里，拼在一起就是一张清晰的安保热力图。
两人一前一后侧身穿过栅栏缝隙，进入了工厂内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