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一帆的两名记者是在失去联系整整三十六个小时之后被找到的。
不是被帝星警方找到的，不是被军部巡逻队找到的，而是被江一帆自己雇佣的私家安保团队在银槲镇以北数公里外的一座废弃净水厂里搜出来的。
安保队在三楼一间反锁的配电室里发现了两个人——
被注射了某种镇静类药物，意识模糊但生命体征稳定，身上没有任何外伤，通讯设备和数据板全部被取走，连备用定位信标都被拆成了零件整齐地码在桌上。
江一帆当晚赶到医院，确认两人没有生命危险之后，直接从急诊室走廊里拨通了路承泽的加密频道。
“他们没有被刑讯逼供。对方只是把他们关起来，拿走了所有存有证据的设备，然后留了足够维持生命的水和营养液。
桌上还留了一张字条，写的是‘下次就不是锁门了’。这句话本身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们留字条的用意——
如果他们要灭口，完全可以把人丢进化工厂的反应炉里，连灰都找不到。但他们没有，他们只是警告。
这说明他们不在乎我们查到什么，他们在乎的是我们进不进去。”
“断翼的安保逻辑。”路承泽说，“不杀是为了不闹大。两个记者失踪，传媒集团可以立案、可以把事情炒上热搜。
但两个记者完好无损地回来，只丢了设备没有丢命，立案的优先级就自动降一档。他们在用最低成本的方式踩刹车。”
姜悦靠在病房外面的墙上，透过玻璃看着里面昏睡的两个人，表情平静，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在轻轻敲击着裤缝。
“能把人关将近两天而不留任何可追踪的证据，这不是几个雇佣兵能做到的。情报局的人出手了。”
“我也想到了。”江一帆说，“我来之前调了净水厂周边所有的监控。从净水厂到化工厂这段路的所有公共监控探头，在记者失踪当天有几个小时同时发生了‘技术故障’——
不是物理损坏，不是被遮挡，而是信号正常但画面变成了静态循环。这种手法是军事情报局的标准操作，专用于掩盖地面部队的行动轨迹。”
军事情报局。不是王伦，不是断翼，不是任何一家被利益捆绑的家族企业。帝星军部直属的最高情报机构首次出现了直接参与深境计划掩护行动的证据。
“我们不能再从外围查了。”姜悦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必须进入银槲镇工厂的核心区域。
但怎么进去？工厂里每一个关键区域的门都是独立的生物识别锁，虹膜、指纹、声纹三重认证，缺一不可。
何淼提议在下周的军部年度后勤承包商会议期间动手——孟家和赵家的高管必须到场，工厂那边的警惕性会相应降低。
江一帆可以安排人散布深境计划已泄露的烟雾弹，逼他们在慌乱中调动人员和物资，动起来就有破绽。
“进入核心区需要至少一个拥有全部权限的内部人员。”白宇提醒道，
“那个门上还多了一层独立供电的面板，虹膜、指纹、声纹三重认证，缺一不可。”
“人我来找。”江一帆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常年跟人打交道的职业敏锐，“孟家手下那么多技术员，不可能所有人的背景都干净。
给我几天时间，找一个人，让他心甘情愿帮我们。”
几天后，江一帆把人找到了。他传过来的资料显示，这个人叫孟远，在孟家医疗科技担任生物识别系统的维护工程师已有多年。
他是孟家的远亲——血缘关系已经淡到连族谱都懒得记的那种旁支。
孟远在孟家的升迁轨迹极其典型：因为有血缘关系被招进公司，因为能力不错被安排到关键技术岗位，然后就被钉死在那里。
他的直属上司不是孟家人，但上司的上司是，而那个孟家人已经在同一个位置上坐了将近十年，身体健康，没有退休计划。
孟远头顶上的玻璃天花板厚得能防弹，他把银槲镇工厂所有门的加密算法都优化过一遍，但优化报告交上去之后，署名的是他上司。
这样的人，江一帆在帝星传媒的人事斗争里见过太多了。有能力，有资历，有野心，唯独没有家族内部的靠山。
他们不会主动背叛，但一旦有人在他们最在意的地方轻轻推一把，那扇从内部打开的门会比任何外力破拆都更快。
江一帆约孟远见面的地方选在帝星主城最热闹的商业区，一家开在商场顶楼的茶馆，周围全是逛街吃饭的普通市民，越嘈杂越安全。
他没有一上来就谈交易，而是花了很长时间跟孟远聊天——聊他在银槲镇负责的具体设备型号，聊他入职这些年经手的项目，聊他的直属上司如何每次都把他的优化方案署上自己的名字。
孟远原本很警惕，但当他发现江一帆对银槲镇的了解远超一般记者，甚至能说出他负责维护的那几个型号的传感器阵列的具体参数时，他开始变得沉默了。
然后江一帆把一份档案推到他面前。档案里是孟远直属上司在过去几年间通过空壳公司向断翼转移资金的记录——
每一笔转账都附有他上司的电子签名，账户信息清晰可查，移交军部足以定罪。
如果深境计划被公之于众，他上司会把所有责任推给负责设备维护的人，而那个人就是孟远。“你上司的签名在资金转移记录上。”
江一帆说，“一旦出事，他会说设备维护是你做的，资金转移是你签的，你从一开始就是断翼安插在孟家的内线。
你猜孟怀远会保他，还是会保一个连族谱都上不了的远亲？”
孟远沉默了很久，久到茶馆里的背景音乐循环了两轮。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如果我帮你们，我能得到什么？”
“你可以保留你迄今为止写过的所有优化方案的原始署名记录。”路承泽的声音从加密通讯器里传出来，他把轮椅往前推了几寸，出现在全息投影的画面里，
“深境计划一旦被公开，孟家的内部管理系统会被作为证据整体封存。
我可以保证你的原始署名记录不被删除，不被覆盖，在法庭上作为你的个人成果提交。
这个案子结束之后，你不需要继续待在孟家——帝星任何一家科技公司都不会拒绝一个能独立优化生物识别系统的工程师。
但如果你拒绝——”他没有把威胁说出口，只是安静地看着孟远，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孟远咽了口唾沫。他不是没想过离开孟家，但帝星医疗科技行业的核心岗位几乎被几大家族瓜分完毕，没有家族背景的技术员跳槽等于自断生路。
而现在，路承泽给他开出的条件不是钱，不是职位，是自由——一个在帝星任何地方都能凭自己的技术活下去的自由。
他答应了。第二天，孟远利用周末例行维护的时间窗口，把核心区生物识别门的认证服务器切换到了一个独立子网。
他在这个子网里预先植入了几个临时身份——虹膜、指纹、声纹，全套认证信息，有效期只有短短几个小时，过期自动删除，不留痕迹。
这几个临时身份被分别绑定在姜悦和路承泽的代号下，不会被系统日志记录为异常登录。
与此同时，何淼编好了检疫系统假警报的触发脚本，白宇以白氏能源布展的名义把江一帆的预设信号源伪装成多媒体演示设备运进了后勤局大厦的展厅。
黄鼎三用园区物业权限调出了银槲镇工厂最近一周的所有物流进出记录，精确标注了会议当天在岗安保人员的排班时间。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路承泽坐在书房里，对着全息投影上的倒计时时钟看了很久，然后按下加密频道的全队广播键。
“下周后勤承包商会议，所有人按计划行动。”他说，“目标——核心区。”
姜悦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两杯热水，把其中一杯搁在他面前。她没有说“小心”，也没有说“加油”。
她只是端起自己的杯子碰了一下他的杯沿，说了一句让他差点笑出来的话：“后勤承包商会议，你要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