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宇的黑晶矿物流交叉比对结果在三天后出来了。他传过来的不是一份报告，而是一张星图。
星图上标注了赵家物流网络在过去数年间所有异常物资转运节点的地理分布——黑晶矿从冷家的矿场出发，经由赵家的深空运输线，在帝国边远星域留下了十几个停留点。
其中大部分是已知的赵氏物流中转仓库和废弃的矿业前哨站，剩下两个坐标，白宇用红圈重重地圈了出来。
“这两个坐标不在任何民用星图上。”白宇的声音从加密频道里传出来，带着压抑了很久的疲惫，
“我用白氏能源的深空探测卫星做了遥感扫描——两个坐标上都有人工建筑的轮廓，一个藏在气态巨行星的卫星环带里，
另一个干脆建在一颗已经死掉的恒星残骸背面。建筑规模和荒星上的实验室相当，甚至更大。”
十几个节点，好几座大型实验设施。再加上王伦、六大家族、断翼雇佣兵、军事情报局内部的不明势力——这张网比他们最初预估的大了不止十倍。
“这种规模的网络不是王伦一个人能撑起来的。”何淼在通讯频道里听完白宇的数据，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好几座实验室同时运转，需要的人力、物资、能源供给是一个天文数字。
王伦虽然是军部上将，但他手上只有二十万舰队的调度权，他没有权限调动这种级别的能源和物资。
军部后勤局有监管，物资调配局有审计——他瞒不过去，除非这两个部门里都有他的人，而且级别不低。”
这正是路承泽这几天反复推敲的问题。深境计划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上将能单独操盘的项目，它的背后必然站着至少一位比王伦级别更高、资历更深的人物。
这个人必须满足几个条件：在军部拥有足够高的权限，能在后勤局和物资调配局安插人手而不被发现；
和断翼雇佣兵有足够深的渊源，能在当年的“笼手”行动中成功掩护断翼全体转入地下；
在深境计划启动的这些年里，一直稳坐在一个不会被任何内部调查触碰到的高位上。
“我们需要把这个案子往上交。”姜悦从他手里拿过数据板，把他没说完的话直接说了出来，
“深境计划查到现在这个程度，已经超出了你一个中校能承担的极限。不是能力问题——是权限问题。
王伦的军衔比你高出好几级，就算你手里握着铁证，你也无权直接逮捕他。
更不要说万一他背后还有人，一旦你公开指控却被对方反制，你会把自己玩死。
我不是说让你放手——我是说你需要一个比王伦更高的人在背后替你扛住来自上面的压力。
这个人必须和王伦不对付，而且他自身的地位要稳固到接了你的案子也不怕被连累。”
“有一个人。”路承泽抬起眼，“梁羡。”
这个名字说出来的时候，连路岸都愣了一下。梁羡是帝星军部资历最老的上将之一，军龄几乎和王伦的年龄相当，属于第一代星际远征舰队仅存的几位元老
他不是王伦的盟友，也不是王伦的敌人——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但实际上，他不是不争，他是已经争过了，赢了，然后厌倦了。
当年他曾是帝国最年轻的舰队指挥官，后来因为在一次内部听证会上公开反对某位比他级别更高的将领提出的“深空威慑计划”，
认为主动攻击尚未建交的外星文明边境哨站既不道义也会为帝国树敌无数，结果得罪了一大批高级将领，被压制在中将衔上将近十几年，直到那批将领退役才被晋升为上将。
换句话说，他是帝星军部里少数几个不怕得罪人的人。
“他当年反对深空威慑计划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帝国不应以征服者的姿态踏入深空，因为终有一天我们会遇到比我们更古老的文明，到那时，征服者将成为猎物’。
三十年后，一只被人类捕获、囚禁、切割了九年的星虫证明了他当年的话是完全正确的。我想他会对这个结论感兴趣的。”
姜悦沉默了片刻，问了一个最现实的问题：“你打算怎么约他？你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中校，直接上门去找一个现役上将，还没进办公室的门就会被他的副官拦下来。”
“不需要直接上门。梁羡每周都会去军部总部大楼顶层的档案室翻阅旧档案——他说过，纸质档案比电子档案更诚实，因为纸张上的修改会留下痕迹。
档案室里没有监控，没有旁人，只有他和一架子的旧档案。当年他就是在那里翻出了被篡改过的财务记录，才成功弹劾了上一任后勤局长。
我已经通过人事局的关系拿到了档案室的临时调阅权限，理由是撰写一篇关于星际远征史的学术论文——《深空遭遇战战术演变》。”
姜悦挑了一下眉毛。“你连论文题目都编好了？”
“标题越长越像真的。”
第二天下午，路承泽在路岸的陪同下进入军部总部大楼，沿着走廊尽头那部老旧的货运电梯上了顶层。
档案室的门是厚重的合金材质，推开时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里面是一排排高至天花板的金属档案架，架上整齐码放着泛黄的纸质档案盒，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防虫樟脑混合的味道。
梁羡已经在了。他坐在档案室最里面那张老旧的木制阅览桌前，面前摊着一份已经翻开到中间的纸质档案。
头发全白了，剪得很短，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的年轮层层叠叠，但那双眼睛在档案纸的映衬下仍然锐利得惊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军装外套，肩上的上将军衔标志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他听到轮椅的声音，抬起头扫了一眼路承泽，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档案。“路承泽。你这腿还没好？我记得上次见到你，你还是站在授勋台上的。”
“在恢复中。”路承泽把轮椅滑到阅览桌前，停在梁羡对面。
“恢复中。”梁羡重复了一遍，重新打量了他一眼，“你来找我，不是为了写论文吧。那篇《深空遭遇战战术演变》——标题太长了，一看就是假的。说吧，什么事。”
路承泽从数据板里调出了在荒星实验室拍摄到的影像资料——星虫的鳞片纹理、嵌合体的医学影像和实验记录摘要，把数据板推到梁羡面前。
梁羡低下头看着屏幕上那些画面，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端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星虫。一种能在星际空间自由折叠维度的古老智慧生物。被王伦在柯伊伯带捕获，囚禁了九年，进行了大量非法实验。
涉及的主要家族包括王家、冷家、孟家、赵家、周家、田家。负责直接运营实验设施的是一个代号‘断翼’的雇佣兵团，当年曾是您的同僚薛衍上将负责清剿的对象，但实际上‘笼手’行动并未消灭断翼，而是将其整体收编并转入地下。
我们已经在帝星主城近郊的银槲镇发现了仍在运转的实验工厂。”
梁羡沉默了很长时间，用一根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叩击的节奏很慢。“你带了多少证据？”
“足够证明王家主导立项和军事掩护，足够证明冷家提供黑晶建材，足够证明孟家供应设备和营养液，足够证明赵家负责物流运输，足够证明田家负责活体实验对象的来源管理，足够证明断翼至今仍在运营银槲镇工厂。
但我们目前没有王伦本人签署的原始命令文件，也没有情报局高层与断翼之间直接联络的证据——这两样，是我的调查权限拿不到的。”
梁羡缓缓站了起来，走到窗边推开那扇老式推拉窗。帝星主星港的喧嚣声从远处飘进来，混合着离子引擎尾气的味道。
“王伦这个人，我认识他几十年了。他刚晋升上将的时候，曾是我手下最有能力的舰队指挥官之一。
后来他变了——他不再满足于带兵打仗，开始觉得军部的权力框架限制了他的抱负。
我当时就说过，这个人迟早会越过不该越的线。但我没想到他会越这么远。”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路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