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羡接手“深境事件独立审查委员会”的第三天，路承泽发现自己比之前更忙了。
梁羡的第一道指令就是让他以“首席证据联络官”的身份入驻委员会临时办公区——
一间设在军部总部大楼地下三层、被三重加密协议包裹的会议室。
所有从各条线索汇总过来的情报都要先经过他和陈斯澜的交叉比对，然后才能提交给梁羡做决策参考。
这个头衔听起来很唬人，实际上就是把他变成了整个调查网络的中枢处理器。
白宇的黑晶矿物流数据、何淼的医疗设备序列号对账、黄鼎三的仓库租赁记录、江一帆的舆论监控报告——
四条主线同时往他的终端里灌数据，每条线都在不断挖出新东西。
“你现在看起来比在承影号上还累。”姜悦端着热水从厨房走出来时，路承泽正趴在书桌上对着好几块全息屏幕揉太阳穴。
“梁羡今天又给我加了两个调查方向。一个是深境计划的外交风险——外交部那边听说我们抓了一只活的星虫关了九年，差点没在电话里把梁羡的耳朵吼聋。
另一个是财政审计，要追溯到最早的那笔拨款，查清楚到底是谁在军部预算里做了假账。
这两件事都不归我管，但梁羡说我比审计局和外交部的人都更了解这个案子，让我出两份详细的背景报告。”
“那你写。”姜悦把热水壶放在他桌上，转身往门口走，“我要查点别的东西。”
路承泽抬眼看着她。她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卫衣，头发随意扎在脑后，手里拿着一个便携数据板，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路承泽注意到了她手指握数据板的力度——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按捺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紧迫感。
“查什么？”他问。
“星网内部资料库。星虫是活的，太岁是活的，断翼能在几十年间维持运转说明他们有稳定的外部技术支持来源。
但如果深境计划的核心目标是复制星虫的空间折叠能力用于军事用途，他们不可能只做一种实验。
你记不记得银槲镇工厂里那些密封的玻璃容器？里面泡着的样本形态太多了——有些是哺乳动物的神经组织，有些根本看不出来是什么物种。
我当时以为是不同阶段的实验品，但后来想想不对——不同阶段的实验品不会用到那么多完全不相干的生物特征。”
她靠在门框上，把数据板翻过来让他看屏幕，“帝星军部在过去数十年间至少记录到数十次正式的外星生物接触事件。
其中大部分是星际远征舰队在深空探测中发现的非智慧生物，但有几次接触记录的分类等级极高，比深境计划还高，连陈斯澜的破解算法都绕不开。
我换了多套身份验证才勉强通过第一层防火墙，能看到摘要但看不到全文。
而这几份密档所描述的生物形态——有的能在真空中释放高强度电磁脉冲，有的能寄生在人类中枢神经系统里操控宿主行为，有的通体由液态金属构成能够随意变形，甚至有几份报告直接标明‘生物体可用于军事应用’。”
“这些记录的年份跨度是多久？”
“最早的一份很早——在帝国还没有正式成立深空探测舰队之前。也就是说，早在王伦还是个尉官的时候，甚至可能更早，就有人在系统性地收集和研究外星生物了。
深境计划不是起点，只是其中一个节点。”姜悦的声音沉了下来，
“而且其中一份报告的落款是军事情报局，绝密级别，只有上将以上军衔才能查看。”
军事情报局。又是军事情报局。路岸之前在银槲镇外围发现情报局参与掩护断翼的痕迹时，路承泽就已经怀疑情报局内部有深境计划的同谋。
现在姜悦又发现情报局在王伦还没升上将之前就已经在收集外星生物军用的研究资料，这说明情报局参与这件事的时间线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早。
深境计划启动不过数年，但情报局的外星生物研究至少往前推了数十年的跨度。
如果这两条时间线是同一件事的延续，那么深境计划就只是一个更大项目的最新阶段——而星虫也只是他们试图武器化的生物之一。
姜悦走进书房，拖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调出几张她从密档摘要里截到的模糊图像：
一团在真空中漂浮的半透明多足生物，一条被固定在实验舱里的深色液态触手，一株能自主移动的藤蔓状植物的根系结构。“
这些生物之间的亲缘关系几乎为零，来自完全不同的星系、不同的生态环境，但它们都被打上了同一个归档标签——‘星种’。
何淼查到过这个词，那个断翼支付给医学顾问的转账备注里出现过。
我之前以为‘星种’只是指星虫，现在看，‘星种’不是一只生物，而是一个收藏。”
“所以帝国在过去数十年间，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现或捕获一种新的外星生物，将它们整合进‘星种’项目之中，试图将它们的生物特性转化为可控的军事能力。”
路承泽缓缓转动轮椅，面向窗外的夜空，
“而断翼就是这个项目的执行者——不是王伦雇佣了断翼，而是情报局从一开始就用断翼来处理所有不愿意沾手的研究环节。深境计划只是‘星种’名下最新的一个子项目。”
姜悦把数据板翻过去扣在桌上。“如果‘星种’从帝国建立深空探测舰队之前就存在，那它的创始人不是王伦，甚至不是薛衍。
应该是更早的人——帝国第一批深空探险家之一，或者第一批和外星生物打过交道的某个高级将领。
我们得查清楚‘星种’的创始人是谁，否则就算把王伦送进军事法庭，还会有人接手。”
路承泽接通了梁羡的加密频道，将姜悦的发现简要说了一遍。
“我们需要查阅军事情报局从帝国立国初期至今的所有深空生物接触记录，包括那些已经过了保密期的旧档案。
另外，‘星种’在情报局的注册编号如果能查出来，或许可以追溯到最初的立项文件。”
梁羡沉默了几秒。“情报局的绝密档案需要最高统帅的授权令才能调阅。
我现在虽然手握独立调查权，但情报局不归军部管辖——它是直接向最高统帅负责的独立机构。
我可以帮你们要授权，但这个过程不会太快。”他顿了顿，“不过我倒是想起一件事。
帝星军部最早的一份深空生物接触记录，时间点在帝国深空探测舰队首航之前。
报告提交人的名字我记得很清楚——当时帝国军部第一任深空战略局局长，名叫贺澜山。他在后来的帝国统一战争中因病去世，所有遗物都保存在军部档案馆的封存区里。”
“贺澜山。”姜悦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将它记进了数据板。“我现在就去档案馆。”
路承泽伸手拉住她的手腕。这个动作他做得很轻，只是指尖碰到她腕骨的内侧，但姜悦停住了。
他们之间很少有肢体接触——在名义夫妻的框架里，任何不必要的触碰都是协议之外的。
但这段时间以来，那条界限正在以一种两个人都没有明说但都感觉到了的速度变得模糊。
“档案馆的封存区需要上将级别以上的权限才能进入。你现在没有梁羡陪同，进不去。”他说。
“我不需要进去。只要拿到贺澜山遗物的目录就行。
封存区的目录是公开的——这是军部档案馆的老规矩，为了防止有人偷偷销毁封存档案。
我曾经给档案馆做过一次全目录数字化整理，他们的检索系统我闭着眼睛都能摸清。
只要知道贺澜山的遗物盒编号，就能看到里面放了什么。”她低头看了一眼他还握着她手腕的手指，“松手。”
路承泽松开了手。姜悦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你的调查报告写完了再睡。”
凌晨两点，姜悦回来了。她推开书房门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被证实了某种猜测之后特有的冷静。她把数据板放在他桌上，调出一份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