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羡的回复在凌晨四点十七分到达。不是加密语音，不是全息影像，而是一份正式得不能再正式的军部内部调令。
调令上只有寥寥几行字，但每一行的分量都够让任何一个在军部混了半辈子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经最高统帅部授权，现成立‘深境事件特别调查委员会’，由梁羡上将担任主任委员，直接向最高统帅本人汇报。
委员会拥有对军事情报局相关档案的无限调阅权、对涉及此案所有现役及退役将领的传唤权，以及对帝星境内一切涉案设施的直接搜查权。”
调令末尾附了一行梁羡的手写批注，字迹潦草但力道很足：“路承泽中校，你要的最高授权，我拿到了。
但拿到授权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我们要面对的是军事情报局这个庞然大物。他们不会配合，只会阻挠。你要做好准备。”
路承泽把这份调令看了三遍，转发给了姜悦、陈斯澜、路岸和所有正在调查此事的核心成员。
附言只有一句话：“我们有了尚方宝剑，但持剑的人不多。接下来每一步都要踩实了走，一步踏空，对面反咬一口的速度会比我们想象的要快。”
天亮之后，梁羡亲自带着调令原件去了军事情报局总部。
那座灰白色的塔式建筑坐落在帝星主城行政区的边缘地带，没有窗户，外墙上没有任何标识，普通人路过多半会以为这是一座冷库或者数据中心。
梁羡带着两名副官走进大厅时，值班的情报局官员显然已经提前接到了风声，站起来行礼的动作很标准，但眼神里有一种被强行按住的不情愿。
“上将阁下，我们已经在整理您要求的档案了。但部分绝密级档案的物理存储位置在深层库房，调取需要时间。”
“多久？”
“大概需要三到五个工作日。”
“我给你一个工作日。”梁羡的语气不容商量，“明天这个时候，我要看到‘星种’项目从立项至今的全部原始档案。
缺一页，我直接向最高统帅汇报情报局拒绝配合调查。”值班官员的脸色变了变，但没敢再讨价还价。
与此同时，路承泽在公寓书房里收到了陈斯澜刚解密的一批新数据。这批数据来自银槲镇工厂外围的通讯监听记录——江一帆的团队在记者被绑架之后加装了新的信号拦截设备，捕捉到了工厂内部与外部之间的几段加密通讯。
陈斯澜花了几天时间破解了其中一段，解密后的内容让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好几秒。
“长官，这段通讯的发送方是银槲镇工厂内部，接收方是军事情报局的一个加密节点。
内容只有一句话——‘清运计划已进入第三阶段，预计再有两个周期可完成全部样本转移。’
还有一段是两天后的通讯，发送方是同一个，接收方换成了王家的私人加密频道。内容是：‘梁羡已获授权，建议加快进度。’”
“清运计划。”路承泽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他们在转移样本。银槲镇工厂里的东西——实验数据、生物样本、设备——正在被分批运走。
梁羡刚拿到授权，他们就启动了应急转移程序。说明情报局有人提前通知了他们。”
姜悦站在他身后，端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梁羡的授权调令从最高统帅部签发到送达他本人手里，中间只经过了一个环节。
如果连最高统帅办公室都有人通风报信，我们的对手名单上恐怕还要再加一个部门。”
“也可能是王伦在梁羡身边安插了眼线。”路承泽调出黄鼎三之前的物流数据，
“清运计划启动之后，物资转运的频率和路径会发生变化。原来只进不出的模式会变成双向流动——有东西从工厂里被运出来。”
“这件事交给我。”黄鼎三在加密频道里接过了话头，声音压得很低，
“最近几天银槲镇周边的物流数据确实出现了异常波动。我追踪到六辆重卡在深夜从工厂驶出，其中三辆绕开了工业园区，直接开进了主城南郊的私营保税区。
南郊第七保税区，注册运营方是一家和周家有过业务往来的贸易公司。
路承泽，如果他们通过周家的通讯加密网络协调转移，加上王家的私人加密频道，再加上情报局的官方节点，用的就是一整套独立于军部之外的通讯体系。
他们可以在军部眼皮底下完成整个撤离，而我们连他们在运什么都不知道。”
“不是不知道。”姜悦说，“何淼之前发现孟家定制医疗设备和营养液的采购量超过了银槲镇一个工厂的消耗能力，当时我们以为是还有第二座实验设施。
现在看，不是第二座——可能是第三座、第四座。这些设施分散在不同星域，需要的物资总量自然会超过一座工厂的消耗。”
白宇加入了通讯，声音听起来像是好几天没睡了。
“我把孟家的物资消耗数据和帝国的星域做了交叉比对，发现有几处异常的能量消耗正在按照一定节奏转移——
从主城外围向更偏远的殖民星域移动。这些能量信号的热辐射特征和银槲镇工厂的余热排放特征完全吻合。
清运计划不是简单地把东西搬走，而是整个实验设施都在被拆分、打包、运往更远的地方——
在帝国的边境外，在军部的管辖半径之外，他们打算把整个深境计划连根拔走，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而且速度很快，快到我们必须在他们彻底消失之前堵住至少一个出口。”
路承泽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快速地敲击着，然后停了下来。“那我们就堵住他们的出口。明天梁羡对情报局的第一批调档结果出来后，我们能拿到‘星种’的完整档案，包括所有已知实验设施的位置。
一旦位置被确认，梁羡就有权签发搜查令。但搜查令的执行需要战术支援——不能靠几个调查员去闯一座有雇佣兵守卫的工厂。”
“我去安排。”路岸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胡宥胜的一队和二队都在待命状态。另外我可以请求梁羡调动直属特种小队，那些人的保密级别足够高，不会走漏风声。”
姜悦放下杯子，调出银槲镇最新的物流数据和黄鼎三的保税区追踪信息，将几块全息屏并列显示在桌面中央。
“明天会有两个主要动作：梁羡在情报局拿到‘星种’的完整档案并签发对银槲镇和南郊第七保税区的搜查令；
与此同时，我们需要一支机动力量突袭银槲镇核心区域，赶在‘清运计划’完成之前截获正在转移的核心样本。
搜查令加上抓现行，两条线必须同时收网，才能在王伦反应过来之前把所有证据锁死。”
路承泽拉开全舰通讯频道，开始分配任务。
路岸和胡宥胜对接，把突击编队分成两组——一组协助梁羡的特种小队突袭银槲镇工厂核心区，一组配合海关警署封锁保税区，阻断可能逃离的运输车辆。
江一帆继续散布深境计划泄露的消息混淆断翼的判断，同时盯紧情报局和王家加密频道的动向，切断他们的应急通讯。
何淼安排医疗团队随行——银槲镇里如果还有未转移的受试者，第一时间实施保护性收治，同时收集他们作为非法实验的直接受害者和证人。
陈斯澜对接梁羡从情报局调出的档案，一旦档案到手立刻交叉比对所有已知实验设施的坐标和特征，白宇的遥感扫描需要作为现场佐证。
各条线上的确认回复陆续传回。通讯界面上一排绿色信号灯依次亮起，所有人都在线，所有人都在行动。
姜悦重新靠回椅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扫过他刚写完还没来得及校对的那两份梁羡要求的调查报告。“背景报告写完了？”
“还差两段。”
“那先把最后两段写完。”她站起来，把自己的空杯子放进水槽里，走到他书桌边时停了一步，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腿。“今天站了多久？”
“不到一小时。”
“睡前再站十分钟。”她说完，推门回了次卧。
路承泽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把最后两段调查报告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