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动定在凌晨四点整。陈斯澜分析了银槲镇工厂过去一个月的安防巡逻数据，把这个时间点从一堆枯燥的表格里硬生生抠了出来——
凌晨四点到四点二十分之间，夜班守卫开始进入疲劳峰值，白班守卫还没起床，交接班的空档恰好卡在人体生物钟最迟钝的那十五分钟里。
路岸和胡宥胜的第一突击组从工厂西侧栅栏豁口潜入，与梁羡调来的直属特种小队汇合后分三路包抄核心区；
张天成带第二组协同海关警署封锁南郊第七保税区；
江一帆负责远程信息压制，在行动开始前三分钟对工厂通讯系统进行全频段干扰；
何淼的医疗组在距离工厂一公里外的移动医疗车里待命。
路承泽坐在距离工厂两公里外的移动指挥车里，面前的全息屏幕上各组的行动轨迹稳步推进。
第一突击组已经越过栅栏进入厂区内部，外围六个固定哨位被提前清除，备用电源线被剪断，应急通讯天线被定向干扰，连工厂后面那条通往净水厂的逃生通道也被安排了人盯着。
整个计划推演了不下十次，每一个可能出现的意外都做了预案。可意外还是发生了——用一种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方式。
“一楼实验区和上次侦察时完全不一样——设备还在，但所有样本柜都是空的。”胡宥胜的声音在加密频道里压得很低，压得住音量压不住那股从嗓子眼里往外冒的错愕。
路承泽立刻追加命令让所有单位提前突入。
队员们撞开核心区气密门时，恒温箱还在闪烁待机灯，样本托盘已经被取走，残留的冷凝水沿着托盘边缘缓缓滴落。
档案室里的数据服务器亮着运行指示灯，掀开前面板，存储阵列的硬盘全部被拔走，连接线缆整齐地捆扎在机架侧面，像是在告诉每一个冲进来的人：
你们来晚了。核心设备至少已经转移了超过一天，可能在他们上次侦察之后不久就开始撤了。
路承泽切到江一帆的频道：“情报局和王家的加密通讯里有没有提前泄露行动时间？”
江一帆的声音里带着困惑和同样压着的火：“没有。他们的加密频道从昨天到现在一直在讨论‘清运计划’的进度，内容看起来完全正常——
讨论设备打包顺序、讨论运输车队编组、讨论撤离路线。但问题就在这里，他们讨论得太正常了。
每一段通讯的时间戳、发信人身份、加密协议密钥交换记录，全部滴水不漏，像是故意让我们拦截到的。”
路承泽明白了。不是行动时间被泄露了，而是整个银槲镇工厂从一开始就是被设计好的——一个做得极其逼真的诱饵，专门用来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真正的核心实验室从来不在这里，他们浪费了大量的时间、人力和资源追查了一个精心布置的假目标。
张天成的第二组从保税区传来消息：封锁行动扑了个空，仓库里没有生物样本，没有实验设备，只有一批普通的工业原料。
仓库角落里留了一张字条，压在空货架最底层隔板上，只有一行打印的字：你们的动作比我们预想的慢了。
白宇的遥感复核结果也发过来了：另外几处实验设施的建筑轮廓还在，但热信号也在这几天陆续减弱。
清运计划针对的不止是银槲镇——所有设施都在同步撤离，规模大到像是提前预演过无数次。
回到军部临时会议室时天刚蒙蒙亮。路岸脱下沉重的战术头盔，拧开一瓶水灌了几口，然后把瓶子重重地放在桌上，不发一言。
何淼轻声说医疗组全程待命但没有接到任何伤员，从人道主义角度来说是好事，但从调查角度来说意味着没有找到任何活体受试者，
也没有找到任何可以直接指认嫌疑人的证据，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医生特有的、见过太多生死的疲惫。
江一帆把数据板搁在桌上，苦笑着说他的信息压制打得漂亮极了，银槲镇工厂的通讯系统被他干扰了整整二十分钟，连一只蚊子都飞不出去，
“可惜里面本来就没有蚊子。”
黄鼎三坐在角落里，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拿着便携计算器反复核算物流数据，最后把计算器往桌上一扔。“被骗了。赵家的物流数据是他们故意放出来的，做得太漂亮了，每一笔进港和出港都能完美对账。
真正运走的是那些没有在系统里留痕的车辆——就是江一帆的记者上次拍到的那种无标识货车。
他们用有痕数据喂饱了我们，用无痕数据运走了整个实验室。”
白宇的全息投影闪烁了一下，声音像是咬着牙在说话：“遥感数据也被他们骗了。那几座实验室的热信号衰减不是最近才开始的，而是他们用了延时散热装置模拟出持续运转的假象。
真正的转移应该早在路承泽那次体检之前就已经启动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过了半晌，路承泽缓缓推着轮椅转向大家，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从头复盘。清运计划被我们截获的那几段加密通讯提到了‘转移’和‘打包’，但从来没有提到具体的转移目的地。
梁羡去情报局要档案，情报局花了一整天慢慢整理，把我们的注意力拖在银槲镇。
现在我们打开门发现是空的，回来复盘又消耗了一段时间。每一步都比我们快半拍，而这半拍就是在情报局档案上省下来的。
他们用一个假实验室换掉了我们手里的突击行动窗口、情报局的配合义务、以及梁羡刚拿到的搜查令。
三张牌全部打空——时间、授权、兵力，一次性消耗干净。”
“所以我们下一步怎么走？”姜悦靠在窗边，晨光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从她微微收紧的下颌线可以看出来，她的怒火压得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深。
路承泽转向陈斯澜和白宇。“陈斯澜，继续追那几段加密通讯的信号源头，不要只盯着内容，去分析信号本身的跳转路径，看看能不能找到真实发送者的物理位置。
白宇，把遥感数据往前翻，翻到热信号开始衰减的时间点，对比那段时期的物流波动，找出真正的撤离起点。
江一帆，去查一件事——断翼这么多年来在帝国境内放过多少类似的假目标。一个能在极短时间内搬空整座工厂的组织，不会只用一次这种伎俩，以前一定也用过，只要用过就会留下痕迹。”
他停了一下，最后说，“也许我们以前的路太顺了，顺到忘了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上将，
而是一个存在了很长时间的军事科研体系。跟这样的对手较量，不是一次突击就能解决的事。”
姜悦转过身来，把数据板放到桌上。“他们已经怕到需要用假实验室来脱身的程度了。否则以断翼的实力，完全可以正面跟我们打一场。”
路岸抬起头，拧上水瓶盖子，重新坐直了身体。
“能打。正面打，断翼未必是我们的对手，所以他们才要跑。跑就有痕迹，有痕迹就能追。”
黄鼎三把计算器揣回口袋，站起来理了理领子。
“我去把赵家那些没有留痕的运输车辆一台一台找出来。有痕的数据可以造假，无痕的车辆总得在路上跑——路面上的痕迹他们抹不掉。”
会议室里的气氛从低沉重新转向了冷静。失败的苦涩还在每个人嘴里没有散去，但已经没有人在发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