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还残留着行动失利后的沉闷。黄鼎三的计算器搁在桌上，屏幕上停着一排没能对上账的物流数据。
白宇的全息投影在角落里缓慢旋转，那颗标注为红色的坐标点像一只嘲笑他们的眼睛。
路岸靠在椅背上，战术服上的灰尘还没来得及拍干净。陈斯澜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敲下一个键。
姜悦是在所有人都沉默下来之后开口的。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在她开口的瞬间抬起了头。
“我们一直在找一个藏得很深的实验室。这个实验室需要大型设备——恒温离心机、基因编辑舱、精神力扫描仪，每一台都有几吨重，不是几辆货车能装完的。
它需要大量资源——黑晶矿、营养液、医疗耗材，每天的消耗量相当于一座小型城市的医疗中心。
它需要能源——足以让一座工厂的余热被卫星遥感捕捉到的级别。
它还需要人员——研究人员、安保人员、后勤人员，每天进进出出至少上百人。”她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在什么情况下，每天见到大量陌生人进出都不会让人觉得奇怪？在什么情况下，几吨重的设备搬进搬出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
在什么情况下，巨大的能源消耗可以被完美掩盖？”
白宇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的全息投影猛地晃了一下，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
“物流星。帝国境内所有的物流枢纽里，只有物流星符合这个条件——每天上千万吨货物中转，重型货车二十四小时不停，能源消耗曲线本来就比普通城市高出好几倍。
如果在那种地方建实验室，所有进出物资都会被淹没在物流数据的海洋里。”
姜悦把数据板投屏到全息墙上，调出了帝星周边的星域图。
在距离帝星主星港大约半日航程的位置，有一颗小型行星，标注着“帝星第三物流中转枢纽”。
整个星球表面被密密麻麻的仓储设施、货运码头和磁浮轨道覆盖，像一颗被集装箱堆满的灰色弹珠。
“我这几天一直在查星网内部资料库，顺便翻了一下帝国物流总署的公开数据。”
她把物流星过去几年内的物资吞吐量调了出来，曲线图上是一条几乎平稳的直线——每天上百万吨货物进出，波动幅度极小。
但她在曲线下方叠加了另一组数据：过去数年间这颗星球上报的能源消耗总量。
“物流星的能源消耗和它的物资吞吐量不匹配。
吞吐量没有明显增长，但能源消耗在过去几年里稳步上升，增幅超过了物流设施正常扩建的合理范围。多出来的能源去哪了？”
陈斯澜的手指终于敲了下去。他顺着姜悦提供的物流星能源数据往下挖，几分钟后抬起头，眼镜片上反射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
“我调了物流星的地表热力分布图。整个星球表面有上万个独立热源，大部分是货运码头的引擎废热和仓储区的恒温系统散热。
但在北半球一片大型仓库群的正下方，有一个深度超过数百米的异常高温区，热信号稳定且持续，温差和地表环境完全不匹配。
那不是物流设施该有的热源——是地下设施。”
黄鼎三把计算器重新拿起来，飞快地敲了几个数字。
“物流星是我们黄氏地产的长期合作方，那几片仓库群的土地使用权我记得很清楚——北半球的仓储区本来是黄氏地产的资产，但其中有一片被一家壳公司通过赵家的物流公司转租了。
我当时以为是正常的商业转租，租金按时到账，手续齐全，没有拖欠过一分钱。”
“现在看来，那笔租金不是用来租仓库的，是用来租地下的。”姜悦说。
路承泽推着轮椅靠近全息墙，目光在物流星的剖面热力图上停留了很久。
异常高温区的规模比银槲镇工厂大了至少数倍，从热力分布的形状来看不是单一的大空间，而是一个复杂的多层结构，每一层的温度区间都不一样，对应着不同类型的实验区域。
最底层的高温区温度最高，和荒星实验室的能源核心温度特征几乎完全吻合。
“如果物流星的地下实验室是真实存在的，那荒星是源头，银槲镇是假目标，物流星才是他们真正的主基地。”路承泽转过身来，看向路岸，
“我们需要重新部署。这次行动不能再像银槲镇那样大张旗鼓——上次动用了梁羡的特种小队和海关警署，结果扑了个空，给梁羡在最高统帅面前留下了很大的负面影响。
王伦这几天也在施压要求停止调查，梁羡的压力很大。”
“所以我们这次不能靠搜查令，也不能靠突击队。但我们可以先确认。”
姜悦的声音很冷静，“如果能在物流星拿到地下实验室的直接证据——不需要太多，只要一段影像、一组样本、一份数据——就够梁羡再去向最高统帅申请一次针对物流星而非银槲镇的正式搜查令。
上次的搜查令打空了，是因为情报被误导；这次如果能提供精确坐标和初步证据，审批通过率会高很多。”
路岸坐直了身体。“问题是物流星怎么进去？那是帝星第三大物流枢纽，整个星球表面都是私营企业的仓储区，进出都需要货运通行证。
上次的突击队战术在那种地方用不了——还没靠近目标区域就会被当成商业间谍抓起来。”
“那就扮成物流工人。”姜悦说，像是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物流星每天有几十万物流工人进出，多几个新面孔不会有人注意。
货运行程单、工作服、运输车辆——这些黄鼎三能搞定。
陈斯澜，你刚才说异常高温区在仓库群正下方，那地表以上应该有对应的入口——通风口、货运电梯、设备井，或者伪装成恒温仓库的地面建筑。”
陈斯澜把物流星的地表影像放大。在那片仓库群的正中央，有一座被标注为“恒温仓储区C-17”的大型建筑，外观和其他仓库没有任何区别，但屋顶布设了比周围仓库多出数倍的通风管道和冷却塔，其中几根管道的直径足够一辆小型货车直接开进去。
“C-17。官方登记用途是精密仪器恒温存储，但通风量和冷却能力是同等规模恒温仓库的好几倍。
多出来的通风量不是在给仪器降温——是在给地下的实验室降温。”
白宇补充道：“那片仓库群的电力供应合同挂在赵家物流名下，但实际用电量是合同约定量的好几倍。
多出来的电力全部通过地下电缆输送到了C-17。如果你们能进到C-17内部，找到通往地下的电梯或者通风井，就能进入实验室主体。”
黄鼎三已经拨通了物流星片区经理的通讯码，同时低头看了一眼刚收到的回复，抬起头说：“C-17的租赁档案调出来了，承租方是一家注册在边境星系的贸易公司，法人代表是几年前去世的赵家退休高管。
续租手续每年由赵家物流代为办理，租金从不拖欠。”
“死人不会签字续租。”姜悦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死了好几年，他的公司还在替他续租。”路承泽说，
“够用了。”他按下梁羡的加密通讯键，将物流星的初步发现整理成简报发送过去，末尾附注一行：
“暂不需要正式搜查令，先行潜入确认。如有实据，再请授权。”
梁羡的回复很快，只有四个字——“谨慎行事。”
路承泽关掉通讯界面，把全息墙切换到物流星的地表实景建模。
在几十万物流工人日夜穿梭的灰色星球上，一座标注着C-17的恒温仓库安静地矗立在北半球的仓储区中央，像一颗被放置在棋盘正中间的棋子。
而在它脚下数百米深处，一个远比银槲镇庞大得多的地下设施正在恒温运转，里面封存着他们追查至今仍未触及的核心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