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岁被从三号安全屋接出来的时候，蜷在储物柜最深处那个拳头大小的半透明球体已经重新展开成了它原本的形态。
这段时间它一直把自己压缩到最小体积，像一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乳白色鹅卵石，安静地消耗着最低限度的能量。路岸打开储物柜门时，它正在做一个漫长的梦——
梦里有星虫展开三道鳍滑过星云边缘的画面，有它在荒星实验室里第一次见到姜悦时她蹲下来和它平视的画面，还有无数它无法理解但反复回放的人类说话声。
“太岁，我们需要你帮忙。”路岸不是会用命令式语气对它说话的人，但这次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掩不住的紧迫感。
太岁从储物柜里滑出来，乳白色的身体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最终凝聚成一个大致的人形轮廓，两个眼眶里的白光微微跳动。“什么——忙？”
姜悦把物流星地下实验室的全息模型投影在半空中，指着那片被标注为异常高温区的红色区域。
“我们怀疑真正的实验室藏在这里——物流星北半球仓库群地下深处。但这座实验室还在运转，到处都是安保系统和生物识别门禁。
我们需要你先进去看一看。你可以穿过任何已知的物理屏障，不会被热感应追踪，不需要生物识别权限。”
太岁安静地听着，眼眶里的白光微微收缩了一下。
它记得荒星实验室——那是它诞生的地方，也是它被囚禁了数年的地方。
它以为星虫自由了，自己的使命已经完成了。现在姜悦告诉它，还有另一座实验室。
“和——荒星——一样的？”
“可能更大。可能比荒星更早开始运行。”姜悦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太岁平齐，
“荒星是研究星虫的，但这座实验室可能研究过很多种不同的外星生物。
你是唯一一个能自由进出这种地方而不被发现的存在。
你曾经是关住星虫的笼子，现在我需要你成为打开这座笼子的钥匙。”
太岁沉默了片刻，身体表面的乳白色波纹缓缓地从头顶传到脚底。
它想起了星虫——那个被关在荒星地下深处、三道鳍被金属支架强行折叠固定在躯干两侧的身影。
星虫在梦中发出的那些无声的呼唤，太岁每一道都接收到了，但当时的它只能把自己的身体当成缓冲层，把星虫的痛苦信号一遍遍地压回去。
“如果——里面——还有——像星虫——一样的——生物呢？”
“如果里面有，你不需要再做笼子了。
你只需要告诉我们它在哪，剩下的事情我们来解决。”
太岁把这句话消化了很久。它理解“笼子”这个词——它是笼子，它是被造出来的保险丝，它是专门设计用来承受痛苦的东西。
但姜悦说它不需要再做笼子了，只是看看，然后回来告诉他们看到了什么。“好。”它只说了一个字。
陈斯澜把一台军用微型摄像机包裹在太岁胸口的半透明组织里，从外面看完全透明。
信号传输用的是点对点量子加密频道。他调试完设备后扶了扶眼镜，声音放轻了些：“你不会感到不适吧？”
太岁低头看着自己胸口位置，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那个位置，乳白色的组织泛起一圈细小的波纹。
“不会。就像——吞了一颗——糖。”陈斯澜愣了一下，嘴角忍不住弯了弯——在这间被紧张气氛笼罩的指挥室里
，太岁那句“像吞了一颗糖”是所有人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听到的最不沉重的一句话。
太岁从货运穿梭船的底部货舱里无声地滑出来，身体在物流星灰蒙蒙的夜色中变形成一滩极薄的半透明薄膜，贴着地面快速移动。
它穿过货运码头的围栏，穿过仓储区外墙的钢筋混凝土结构，沿着地下管线的缝隙进入了C-17恒温仓库的地下层。
C-17的地下远比它在地表看起来的模样要庞大得多。
第一层已经被搬空了，地面上残留着固定重型设备的螺栓孔，布局和银槲镇工厂一楼几乎一样，但规模大了不少。
第二层是数十间独立的隔离观察室，所有房间都被清空，只剩下墙上贴着的操作规范标签——
其中一张标签的抬头印着一只单侧翅膀断裂的飞鸟。
江一帆的声音在加密频道里响起：“断翼。他们在这里运营过很长时间，这不是临时转移——这里就是他们的主基地之一。”
第三层终于出现了还在运转的设备。几台大型能源转换机组仍在嗡嗡作响，控制面板上显示着实时的温度、压力和功率输出曲线。
何淼放大了控制面板的读数：“运行计时器显示它已经持续运转了很长时间。”
太岁没有停留太久，沿着电缆管道继续向下渗透。越是向下，空气温度越低，消毒水气味越浓。最终它到达了整座设施的最底层。
一扇巨大的合金气密门矗立在它面前，表面漆黑而光滑，材质和荒星上G区那扇黑晶门完全一致。
太岁停在门前，身体表面的波纹变得极其缓慢——
它认识这种门，那扇门后面关着星虫。但它没有被门挡住，它的身体分解成分子级别，渗透过黑晶板材之间原子级的微小缝隙，穿了过去。
门后面是一个挑高数十米的巨型地下空间，天花板上悬挂着密密麻麻的传感器阵列。
正中央立着一个巨大的透明容器，分上下两层，每一层都由独立的生命维持系统控制。
上层模拟着某种高重力行星的地表环境——岩石、沙砾、高浓度的二氧化碳大气层。
正中央躺着一具蜷缩的骨架，体型几乎是成年人类的数倍，骨骼粗壮而厚重，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深灰色，像是吸收了某种金属元素。
骨架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刻痕——不是伤痕，是规律的、像文字又像符号的刻痕，遍布肋骨、脊椎和四肢长骨的表面。
某些骨骼的连接处还残留着手术器械的金属碎屑，说明它曾经被反复解构、研究、重新组装。
下层是完全不同的环境——幽蓝色的低温液体灌满了整个下层容器，液体中悬浮着一团巨大的、半透明的肉质组织，
表面布满了交错纵横的触手状神经束，每一根神经束的末端都连接着从容器外壁伸进来的电极阵列。
所有电极阵列的指示灯都还在闪烁，说明这个生物体在死后仍然被持续施加电刺激。
太岁停在透明容器前，摄像机镜头推近，拍到一张贴在容器外壁上的泛黄标签，格式和荒星实验室福尔马林罐子上的标签完全一致——样本编号、来源编号、提取日期、备注。
备注栏里有一行手写的字：“神经系统对电刺激仍保持响应，无自主意识残留。实验代号：星种。”
姜悦缓缓转向路承泽，声音里带着一种被证实了某种猜测之后特有的冷静。
“被反复解剖的那具巨人形骨架，就是当年贺澜山在边境星系发现的首个未知生物残骸——帝国最早接触到的外星智慧生命，星种计划最初的源头。
帝国高层在星种诞生之初就把它藏在这座实验室里研究了半个世纪，切开它的骨架，剖开它的组织，用它的神经束做电刺激实验。
而深境计划发现的星虫，仅仅是星种庞大收藏中的一份子。”
全息屏幕上，太岁的摄像机传回了最后几帧画面。它的身体缓缓从黑晶气密门中渗透出来，沿着来路向上漂浮。
背景里那具巨大的骨架和悬浮的神经组织在冷白色的灯光下安静地陈列着——
它们的主人早就在人类接触其他外星种族之前就已经彻底灭绝了，但它从未被安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