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承泽是在档案室最里面那排金属柜后面发现那本工作日志的。
档案室里的空气干燥而冰冷，四面墙上的金属档案柜被法证技术队员逐一打开，每一份文件都被编号、拍照、封存。
日志藏在一个没有标签的灰色档案盒里，盒子被塞在档案柜最底层最靠里的角落，上面压着厚厚一摞过期的物资调配单。
他把盒子抽出来的时候，封面上的烫金字体已经在岁月的侵蚀下变得暗淡模糊，但还能辨认出那行字——
“星种计划原始记录·贺澜山私人工作日志·绝密”。
他刚翻开第一页，还没来得及看清上面密密麻麻的手写字迹，走廊里就响起了枪声。
不是突击组制式脉冲步枪那种有规律的短点射，而是一种更沉闷、更急促的连续射击声，中间夹杂着金属弹壳砸在合成地板上的脆响和通讯频道里骤然炸开的喊叫声。
路岸的声音第一个从频道里冲出来：“敌袭！东侧电梯井，至少一个排的兵力，装备重型护甲，正在往档案室方向推进——不是安保部队，是职业佣兵！”
断翼。他们不是从外面攻进来的。
物流星北半球仓储区已经被两艘突击舰和三支特种战术小组围得水泄不通，外围的安保人员早在突击组推进到地下二层时就被击溃了。
这批断翼是从地下来的——陈斯澜后来复盘时发现，物流星地下实验室有一条独立于主通风系统之外的应急通道，直通南半球一处被注销的废弃货运码头。
这条通道不在太岁两次探查的路线上，也不在任何一张官方基建图纸上。它是被刻意隐藏的。
断翼的战斗力和之前那些穿安保制服的散兵游勇完全不同，推进速度极快，完全不与走廊两侧的突击队员纠缠，所有火力全部集中在档案室方向。
他们在清场，所有挡在他们和档案室之间的人全部被无差别射杀。
路岸带着三名队员在电梯井入口处组织了第一道防线，脉冲步枪的交叉火力打倒了打头阵的几名断翼佣兵，但后面的人直接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震爆弹在封闭空间内炸开的次声波让好几名队员瞬间失去了方向感。
“挡不住了！”路岸在频道里吼了一声，“长官，带着证据撤！从西侧通风管走！我们来断后！”
路承泽把那本日志塞进战术背心的内侧口袋里。
姜悦在他旁边，手里的脉冲步枪已经打空了电池，她一把将枪扔在地上，拔出腰间的战术刀。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握刀的手指关节在微微泛白。“从西侧通风管出去，到地面要爬十几分钟。
断翼既然找到了电梯井，西侧通风管大概率也已经被封了。”
“那就从正门走。”
“正门有几十个断翼精锐。”
“我知道。”
他把轮椅往前推了几米。档案室的合金门已经被震爆弹的气浪冲得变了形，门外的走廊里弥漫着刺鼻的硝烟。
断翼的突击阵型极其紧凑——前排压制，后排推进，侧翼掩护，离档案室只剩不到二十米。路承泽双手撑着轮椅扶手，缓缓站了起来。
姜悦转过头看着他。她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但她知道这一刻终究还是来了。
从她给他做了第一次修复开始，从他坚持在公寓书房里每天夜里练习站立开始，她就知道这个在轮椅上坐了那么多年的男人心底一直在等这一刻。
按照原本的计划他应该继续装下去，装到王伦彻底放松警惕，装到所有的牌都摊在桌面上——但此刻档案室外的枪声已经容不得再装了。
他站了起来。双腿在最初的几秒微微打颤，但他的手很稳。
右手握住脉冲步枪的握把，左手托住枪管下方的战术手电，往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右腿膝盖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外旋——
那是他多年前在战场上养成的习惯，在迈步的同时调整重心，随时准备侧身闪避或前冲。
一个在轮椅上坐了那么多年的人不应该有这种本能，但身体记忆显然比轮椅更持久。
路岸从走廊的掩体后面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到路承泽从档案室门口走出来的画面。
他的表情从困惑到震惊，最后定格为某种被压制了很久的激动——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看到这个画面了。
断翼的突击阵型出现了一丝极其短暂的混乱。
他们接到的任务简报里明确写着目标对象是“一名腿部残障的男性军官”，但他们看到的这个人正在用自己的双腿稳稳地穿过走廊。
前排的断翼佣兵在短暂的判断延迟之后重新举起了武器，但路承泽已经不在刚才那个位置了。
他在对方的枪口抬起来之前就侧身滑进了走廊右侧一根承重柱后面的射击死角，脉冲步枪的蓝色离子束从承重柱另一侧探出去，一个精准的三发点射打中了最前面那名佣兵的右肩关节——
陶瓷护甲的接缝处，子弹穿透关节缝隙打断了对方的锁骨，整个人往后栽倒，砸乱了后排的推进阵型。
他没有停。侧身从承重柱后滑出，借着对方阵型被打乱的一瞬间贴近了第二名佣兵的近身范围，步枪枪托砸在对方头盔侧面，这一击直接让对方短暂失去了意识。
第三人反应过来时枪口刚转了半圈就被他一把扣住枪管推向天花板，冲锋枪在失去控制的瞬间朝上方打空了整个弹匣，他的膝盖顶进对方腹部的护甲薄弱处，骨头碎裂的声音闷闷地穿过战术服传出来。
不到几秒，前排压制火力全部哑火。后排的断翼佣兵被迫临时调整阵型，但他们的扇形还没来得及展开，
姜悦和路岸已经从左右两侧同时压了上来——姜悦的战术刀挑断了最右侧佣兵持枪手的手筋，路岸的脉冲步枪在近距离内将左侧两名佣兵逼进了墙角。
三人的配合像是事先演练过无数次，但实际上这是路承泽双腿恢复之后第一次和姜悦并肩作战。
走廊里的硝烟渐渐散去。最后几名断翼佣兵在路岸和后续赶来的突击队员的夹击下被逼退到电梯井入口，突围无望后选择了撤退。
法证技术队后续清理现场时确认了倒在走廊里的断翼人数，突击组也有多名队员负伤，但无人死亡。路岸走到路承泽身边，摘下战术头盔，
用一种说不清是责备还是欣慰的语气说：“你该早点站起来的。”
路承泽把脉冲步枪放在桌上，从战术背心里掏出那本贺澜山的工作日志，翻开第一页。
贺澜山的笔迹很工整，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间距，碳素墨水仍然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干的。
“今日在边境星系发现首个未知生物残骸，初步判断该生物能在真空环境中存活且具备自主意识。
总帅下令就地封存并组建专项研究组，我提议将该项目命名为——星种。”
能让帝国首任深空战略局局长称之为“总帅”的人，帝国历史上只有一个——首任最高军事统帅。
姜悦继续往下翻。前面若干页记录了星种-001号样本的初步研究——
巨人形骨架的解剖数据、神经束组织的电刺激实验，语气冷静而缜密，像是在写一份普通的工程报告。但翻到后面，笔迹开始变得潦草。
“星种-001的神经系统在被剥离后仍保持了相当长时间的电信号响应。
我向总帅建议停止进一步的神经剥离实验，理由是‘存在未知风险’。建议被驳回。”
“被驳回”三个字下面画了两道重重的横线，笔墨力透纸背。
再往后翻。“星种计划已从最初的科研目的转向军事化应用。
实验范围从星种-001扩展到所有帝国外部接触到的非人类智慧生物，累计超过四十种。
所有家族均通过断翼雇佣兵团与军部保持间接联系，以确保官方层面的完全切割。”“总帅已下令启动星舰逆向工程，试图将星种-037号样本的能力复制到帝国新一代深空战舰上。
但星种-037号样本在被捕获时还是幼体，神经系统在引力阱的高强度压制下已开始崩解。我建议降低引力阱功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