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军官公寓的路，姜悦走过不下几十次。
这条路前半段是东郊庄园区的私家林荫道，两侧种满了帝星本土的针叶乔木，树冠在夜色中交织成一条漆黑的隧道，连路灯的光都透不进来。
后半段拐上主路之后会经过一片待开发的荒草地，然后进入军部公寓区的范围。
全程不到四十分钟，不算长，但足够任何一个有经验的伏击者设置至少三个拦截点。
路承泽把车速压得很稳，不快不慢，远光灯一直开着，两道白色光柱在漆黑的林荫道上来回扫过两侧的树丛。
姜悦的右手始终搭在车门把手上方，那个位置离她的战术刀只差一个手掌的距离。
“这条路以前晚上有这么多动物吗？”路承泽忽然开口，目光依然直视前方。
姜悦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车灯光柱边缘。右侧树林深处，大概距离路面三十米的位置，有一团模糊的暗色轮廓正在缓缓移动。
体型太大了，移动方式不对劲——不是四肢着地的奔跑，是直立行走。
“那不是动物。是人。至少有四个，右侧树林两个，左侧灌木丛后面还有一个。”
“不止。”路承泽用下巴指了一下后视镜。后视镜里，他们刚经过的弯道处亮起了一对极其微弱的红色尾灯——
那辆车一直在熄火状态停在弯道内侧，等到他们驶过之后才发动引擎跟了上来。“前后夹击。后面那辆是堵退路的，前面应该还有一个拦截点。”
他把手杖从车门侧槽里抽出来横放在膝盖上，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按住通讯器快速给路岸发了一条语音：“东郊林荫道，前后都有埋伏。带人来。”
语音刚发出去，前方不到一百米的路面上突然亮起两道刺眼的白光——
一辆重型磁浮货车从横向岔路里冲出来，车身打横停在路中央，把整条林荫道堵得严严实实。
路承泽猛打方向盘，军部制式车堪堪擦着货车保险杠的边缘停了下来，副驾驶一侧的车门被树杈卡住打不开了。
几乎在同一瞬间，后面那辆跟踪的磁浮车也加速堵住了退路，两辆车被牢牢夹在中间动弹不得。
“下车！”路承泽一脚踹开驾驶座的车门，手杖在掌心里转了半圈，杖尖精准地击中了最先冲上来的一名伏击者的膝盖。
姜悦从驾驶座那一侧翻出来，落地时顺势一个前滚翻，战术刀已经在手里出了鞘，起身时刀刃划过第二名伏击者的手腕，那人惨叫一声松开了武器。
但立刻又有三个人从货车车厢里跳了下来，呈扇形将他们围在中央。
对方全部穿着哑光黑的作战服，头戴全封闭式战术头盔，推进阵型是标准的特种突入战术——前排压制，后排穿插，侧翼封堵。
每一次路承泽试图用手杖击倒其中一人打开突破口时，两侧的人就会同时压上来封死他的移动路线。
姜悦那边也是同样的局面，对方显然针对她做过专门研究，没有人跟她单挑，所有人都在不停地绕她的侧后方逼她不断转身消耗体力。
路承泽的手杖击中了第四个人的肩胛骨，那人摇晃了一下没有倒下，反手一枪托砸在他的右膝上。
旧伤处被外力冲击后神经反射骤然紊乱，他单膝跪地，手杖撑住地面没有让自己完全倒下去，但这一跪给了对方可乘之机——
两名伏击者同时从左右两侧压上，枪托重重砸在他的后背和肩膀上，将他整个人按在了货车保险杠上，
其中一人顺势下了他的通讯器和手杖，另一人用枪口顶住他的太阳穴。
“别动他！”姜悦一刀逼退了面前的人，转身想冲过去，但就在她转身的瞬间，身后一记精准的肘击砸在了她的后颈与肩膀之间。
被击中的位置正是末世旧伤留下的神经脆弱点——多年前那场最终战役中差点被变异兽咬断脖子的地方。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僵了一瞬，紧接着双臂被反剪，高分子约束带扣上了手腕，越挣扎越紧。她咬住下唇没有出声，但额头上的冷汗瞬间沁了出来。
她被两名伏击者架着双臂从地上拽起来，战术刀被踢到了路边，外套在挣扎中被撕裂了半边袖子，露出左小臂内侧那片光滑的皮肤。
她下意识地想要遮住那个位置——那里藏着星虫留给她的标记，肉眼看不见，但紫外光照射下会显现出三个不属于任何人类语言的音节。
没有人注意到她那个微小的动作，除了路承泽。
她被按在保险杠上的姿势困在原地，右腿的膝盖旧伤被枪托砸中之后正在剧烈颤抖，半边脸被冰冷的金属压得变了形。
但他依然能看清她的表情——很镇定，甚至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笑意。
那种笑意是他第一次在走廊里撞见她时她脸上就有的东西，不耐烦、不服从、不屑于求饶。然后她对着他，用极轻的唇语说了两个字。
“别追。”
伏击者把她拖向货车后方。车厢内部被改装成了临时囚禁舱，金属地板，四面软包防撞墙。
她被推进车厢时后脑勺撞在了软包墙面上，闷响了一声，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车厢门从外面锁死，货车引擎重新发动，沉重的车身碾过林荫道的碎石路面，朝着东郊更深处驶去。
剩下的伏击者没有恋战，各自跳上等候在路边的磁浮摩托，尾灯在黑暗中拖出几道模糊的红线，眨眼间散进了树林深处。
路承泽撑着货车保险杠慢慢地重新站起来，从地上捡起被砸落的手杖，对着通讯器说了两个字：“路岸。”
路岸的声音几乎在下一秒就响了起来：“已经在路上了，几分钟后到——”
“她被抓走了。”路承泽打断他，声音沙哑而急促，“东郊方向，一辆重型磁浮货车，车厢印着已注销物流公司标识。
通知梁羡封锁东郊所有出城关卡，调卫星追溯货车实时轨迹。把太岁从安全屋接出来——我需要它追踪货车车厢内部的热感应信号。”
他说完这句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膝。裤子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小片，是旧伤处的皮肤在刚才的撞击中崩裂了。
他从地上捡起姜悦的战术刀，刀柄上的防滑纹路还残留着她手指的余温。他握紧刀柄，抬头看向货车消失的方向。
东郊林荫道尽头，最后一丝尾灯的红光正在被夜色吞没。
通讯器屏幕在刚才的混乱中亮过。加密频道里有一条文字消息，发送时间就在她被人反剪双臂按在地上之前，只有四个字：“别追。按计划。”
计划是两个人一起定下来的。那天晚上姜悦从胡家老宅回来，把檀木匣子放在茶几上，第一句话不是“我爸想让我跟你离婚”，
而是“躲在暗处的人等不及了，我们不如给他们一个机会”。
按照她的原话，能调动私人安保公司在军部公寓区盯梢、能让胡定江这种老狐狸都感到害怕的人，在帝星藏得太深了。
最好的反击就是让他们以为自己赢了——而要让对方相信这一点，需要一个足够逼真的诱饵。
“我来当这个诱饵。他们有我的行踪规律，有足够的兵力，有一个精心策划的伏击方案。
如果我反抗得太激烈反而容易被看出破绽，适当抵抗后被抓走，他们才会深信不疑。”
“你怎么保证自己的安全？”
姜悦把玩着刚从檀木匣子里取出的一颗干枯的植物种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明天的早饭：“他们不知道两件事。第一，我身上有星虫的印记。第二——”
她摊开手掌，那颗干枯的种子的种脐上悄然冒出一根极细的、嫩绿色的胚根，在她掌心的温度里缓缓舒展开来，
“我不是需要被保护的人。我驯服过比这更危险的东西。
等他们把我带到他们的主子面前，那个幕后者不会知道我手里攥着什么。”
路承泽看着那颗在她掌心里缓缓舒展的胚根，沉默了片刻。
她在末世里独自活了太久，又一次主动把自己扔进了黑暗里。而他这次唯一能做的，就是相信她，并且确保在她需要的时候能第一时间赶到。